江临给那只接线盒换了三次位置。
最后一次,他把它挪到等效船舱的外缘,留出一条机械臂能够直接伸进去的通道,才从支架下面退出来。
地上放着拆下的盖板,他绕过去取了杯水,坐到一旁,看机械臂沿新的路线拆开接插件。
夹爪转过来,线缆贴着导向槽退出,末端始终没有碰到旁边的散热板。
这套布置将随图纸送到火星。
真正装上船的设备会在那里制造,月背送来的热源组件也在那边接入,江临眼前的电加热等效件则继续留在地球,供他随时拆装。
他把杯子放下,重新爬进支架,看刚才那根线退出后落到了哪里。
线束自然垂在槽里,离另一只连接口还有足够距离。
“就放这儿吧。”
他一个人说了句,扶着支架站起来,把调整后的尺寸记进图里。
第九年,实验室的这一角已经被电源设备占满。
靠墙是长期运行的储能模组,热端与冷端隔着各自的结构,电缆从架子上方绕过,留给他拆卸的空间比设备本身还宽。
火星工坊最初送来的外形图非常紧凑,江临看过能量需求以后,把其中一片壳体改成了可整块取下的结构。
往木星方向去,船上很长时间都只有机器能够照顾机器。
他希望机械臂伸进去以后,有地方放自己的工具。
主运输器依然靠太阳翼取得推进所需的大部分电力。
越往外走,太阳照在翼上的光越少,推进安排也随之拉长;新电源承担常驻设备、保温与通信,让船在不点火的日子里仍能照顾好自己。
一次高功率通信前,储能部分提前积蓄电量,发完以后慢慢补回。
江临把这样一个过程接到了眼前的装置上。
小显示屏里,发射机等效负载短暂抬起,储能模组接过这一段消耗,热源输出仍沿自己的节奏工作。
他蹲在架旁听风机的声音,用手背靠近允许接触的外壳,感受表面温度,再抬头看另一侧的测量。
新的界面片就夹在里面。
它来自这些年已经做得很熟的一组结构,处理次序也固定下来,装好以后能把热量送到预定路径。
实验架上还有另一片性能更激进的样件,结构很细,拆下来时需要一套更小的工具。
江临把那一片留在自己的工作台。
他想继续研究它,远行船上先装方便机器拆换的版本。
两只小盒并排放着,标签上写的是各自要去的地方。
这一年过半,月背传来热源组件的封装画面。
隔离区里没有裸露在外的材料,机械装置托着封好的组件,将它推进运输结构,防护壳逐段合上。
江临在地球等到后续资料抵达,才把眼前的等效负载改为对应的长期输出。
屏幕上的热流缓慢建立,冷端温度沿着他给出的过程落下去。
他一边看,一边把桌角那片新样件取出来。
热源持续提供能量,转换装置能拿出的电力却受许多具体条件影响,冷端如何散热、接触如何变化,都会进入最后的结果。
这些东西过去常被拆成不同的曲线,由各自负责的人留一段余量。
江临现在可以从界面的状态往回算,知道哪一段驱动会把它带到什么地方。
他在空白处添了几个量,将下一次脉冲前的预处理次序改短。
测量架运行到那个位置,曲线按照预报从原来一条较高的轨迹上缓缓离开。
江临用笔在图边点了点,取下样件,放进待观察的盒子里。
装置还要继续运行,他已经可以拿这段关系去做别的东西。
第二天,他将一套较小的储能与供电装置移到自己常用的工作区。
原来每次调整另一侧设备,都得把这边的一些实验停下来等,现在几组负载有了各自的安排。
他先把测量台接好,又给照明和终端留出单独的支路,沿墙固定线缆,直到门可以完全打开,才搬回自己的椅子。
下午的实验照常进行,隔壁的一组设备则按计划退出维护。
灯光一直亮着,桌上的记录没有断。
江临坐下来吃饭时,发现今天比平时早了一些,便把饭后原本要做的整理也做完了,晚上给自己留出一大段空闲。
他从旧资料里找了一部电影,放到较大的屏幕上。
电影里的人挤在一辆车上说话,他边看边把手上的一只小夹具磨平,后来嫌声音盖住对白,就把工具放下了。
那只夹具到第二天才做完。
第十年末,火星工坊收到热源组件,开始同自己制造的电源结构接合。
主运输器的骨架已经竖在总装区,旁边是一只小得多的伴飞测量器,外壳尚未合拢,能看见内部沿边缘布置的设备。
江临给两个设备各留了一套与负载相配的供能结构。
大的要带货,小的将先去一些不值得让运输器绕过去的位置。
它们都能独立接收旧信标,也能在分开以后各自维持观测。
总装画面隔着光时抵达地球,江临在屏幕前把比例尺调出来,看见自己移了三次的接线盒,已经出现在那副真正会飞走的船体上。
机械臂沿预留通道探进去,将最后一组接插件接好,又把工具撤出。
外侧盖板随后合上。
他把画面停在这里,起身去自己那副等效支架旁比了一下。
两个地方的东西终于对上了。
总装区最后撤掉的是支撑太阳翼的架子。
展开以前,那些薄板收在船体两侧,像压得很紧的书页,机械装置先把最外面的一段送远,后面的结构才依次跟上。
一只安装在工场高处的相机拍下了整个过程。
江临开始还坐得很近,等太阳翼占满画面,便把椅子往后挪,让自己能同时看见两边。
在地球上,他做的大部分东西都可以伸手摸到,此刻那副展开的结构却需要沿着图上的比例尺,一段一段换算成自己熟悉的距离。
接近画面边缘的一只机械臂已经显得很小,工具头的反光只剩一个亮点。
运输器的机身夹在中间,原先看着宽裕的舱体,忽然成了两片薄翼之间一小段厚实的东西。
他伸手将图像拖回中央,顺着翼根看见几条布置好的线缆。
电力沿这些线送入船体,在储能、常驻设备和推进之间分配,过了谷神星,船会越来越长时间地面对更弱的阳光。
江临把当前日照对应的图缩小,换到计划航程外侧的那一段。
同样大小的接收面,能取得的电量降下去,许多原本可以挤在一起的工作逐渐分开,航行图上的点火区间拉长了。
新电源保持着常驻部分,储能则填进通信需要的短时高负载,几个过程在图上各自接住下一段。
他抬头再看工场画面,那片很薄的翼在背景前慢慢转过一个角度,边缘一阵亮,一阵暗。
机械臂撤下了最后一个临时固定件,将它带回工场。
这些支架会继续留给下一艘船,运输器带着已经安装好的设备离开它们。
江临关掉等效设备旁一直亮着的辅助灯,只保留工作照明,坐回终端前等后续资料。
地球的这一晚很安静,远处总装区里却有一件很大的东西即将脱离固定位置。
运输器完成装载以后,从火星系统开始向谷神星集结区域航行。
伴飞测量器固定在它侧面的运输位置,自己的一部分设备保持低功耗运行,细小的姿态喷口被保护结构遮住,只在图里能看清。
出发那天的回传分几次到齐。
江临先看见固定架松开,船体离开工场,再隔了一段时间,推进器的状态才带着新的运动数据回来。
微弱的推力会持续很久。
画面里的船几乎看不出正在加速,后来将两次观测的背景叠起来,星点的位置才让它的移动显出来。
江临将这两幅图保存到常用目录,去完成当天还没结束的实验。
那几年的日子不再围着同一只电源打转。
船在路上,基地里别的设备继续制造,他则把界面状态的计算往更一般的情形推进。
有些样件以不同次序经历相同的驱动,最后回到近似的表面温度,随后施加同一段读出,热流会沿两条不同的路走。
他希望找出这两条路在什么条件下会交叉。
为此,他先把几个最能看清变化的结构做大,留出足够的观察位置,再慢慢缩回实际装置能够使用的尺寸。
桌上常有一边刚拆开的材料,另一边已经被压在新的夹具里。
他有时忙到很晚,第二天却不急着早起,让夜间自动完成的记录先在终端里放一会儿,吃过东西再去看。
第一次看到预报的那段交叉,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沿记录从前往后重看。
样件此前经历的次序、共同读出的开始、热流变化,都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他把那一段打印出来,贴到工作台上方,底下用铅笔写下参与计算的几个状态量。
下一次经过这里,他伸手把翘起来的一角压平,随后拿走了架上的另一种材料。
这项关系已经开始帮他选择实验。
第十三年,谷神星方向的运输资料明显变密。
集结区域为新来的船腾出位置,工程水和其他已有补给沿原来的接口准备,电源设备则仍是从火星随船带来的那一套。
谷神星的机器人先把本地能提供的货物装好,随后去等待运输器进入适合转移的位置。
江临在地球看见一只货箱从存放架移出,背景里是此前已经用过很多次的转运结构。
他知道这只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也知道它将被放进哪一段船舱。
当年候选路线收紧以后空出的那一块,现在装着往后能用到的东西。
第十四年,运输器真正抵达集结区域。
本地设备先取得相对位置,沿既定方案完成接近,货物逐件送入船舱。
伴飞测量器从运输位置抬出来,在稍远处展开自己的设备,向两个不同方向转动接收面。
母船和测量器的供能状态分别传回。
江临将画面调到一边,又把一年前画在纸上的位置图摊开。
纸上的两个小轮廓已经有了自己的距离和朝向,靠近它们的转运设备正在撤离。
船舱外缘那只接线盒没有占用卸货空间。
一条机械臂从旁边顺利缩回,带走临时连接工具,外侧保护盖重新扣上。
最后一只货箱固定完成,运输器转向计划中的外层天区。
江临站起来,把支架上那只地球等效接线盒也合好,灯光沿他清出的通道照进深处。
实验室里还有几片没来得及整理的材料,他把它们收进浅盒,走到厨房给自己做晚饭。
远处的两套电源已经各自带着设备工作,桌上那套小供能装置也继续照着他常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