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目录上的那个圆，已经画不到目标身上了。
江临将二十五年前圈出的区域留成浅色，在旁边叠上新的观测，长长的一道弧从圆内穿出，向木星方向延伸。
这只发射源走得比纸上的标记远。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几份不同时期的记录按接收位置分开，先看最容易辨认的那几段短节律。
伴飞测量器看它的方向，与地球、谷神星已经很不相同。
几处观测各自贡献了一点变化，叠在一起，原先能容纳许多条轨道的范围便被慢慢挤窄。
江临选定一组当前资料相容的轨道，将它们向前推，停在测量器下一次能够清楚看见目标的位置。
那几条线分开了一些。
他把观测时间发过去，随后起身，让自动装置接过桌边那一批已经做好的样件。
实验室里开着两种照明，靠观察台的一侧较暗，工作台这边则照得很亮。
热输运的计算已经写到厚厚一叠，他用压条分开几段最常翻的内容，重新编号以后，才把原来夹在中间的便笺取出来。
便笺很小，写着当年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一种结构。
如今它已经做成样件，在旁边架上放过几轮了。
江临对照记录，把那一项补进正文，写到一半，终端提示新的航行资料抵达，他停下笔，先把手边这句话写完。
测量器拍到了目标背后的星空。
发射源本身仍然太小，背景却足够清楚，早先几条并排的预测有两条落到了星点的另一侧。
江临把观测标上去，剩下的轨道贴近了许多。
他沿那道弧继续往前画，运输器的位置也进入同一幅图。
一条不必再扫过整片天区的接近路线，从两个已经知道的位置之间连了出来。
第二十七年，测量器改变后段航程。
主运输器保留更厚的余量，从另一侧慢慢接近，太阳翼的姿态与点火时间随着日照调整，装好的货物仍在舱里。
两只设备之间的距离拉开以后，目标的运动被看得更清楚。
它不愿意一直待在木星旁边，有时隔着较远的背景，有时又贴着明亮的大天体掠过，细小的射电节拍始终跟着自己的位置走。
江临将声音重新打开过几次。
这只目标同空架上的发射装置不同，序列里有能够随当前状态变化的部分，其中几段标记并不在每次呼叫里出现。
他从旧目录中找出对应入口，把早先保存的短序列送入解析器。
屏幕上出现一处时间标记，接着是一小段当时的视线参照。
装置至少还有一部分在看外面的天体。
他把这个结果放进后续接近方案，让测量器先留在能连续观测、又不用急着靠近的位置。
这项安排发出去以后，他去收了实验台上的最后一片样件。
外壳已经凉下来，夹具松开时能听到细小的摩擦声，材料表面仍留着几处清楚的定位痕迹。
江临把它送到观察区，坐回桌边，继续处理刚才那份推导。
若只描述一条曲线，办法可以有很多。
他正在做的是从可以取得的材料参数、结构与驱动经历出发，给出下一段热流怎样变化，以及变化会在哪些条件下交换先后。
他把两种处理次序写在纸上，前一段相同，后一段将强弱驱动对调，再沿各自的状态演化往下推。
几行计算以后，原来并排的两项开始分开。
那些在实验台上看得见的变化，现在有了一条能够从头追下来的路。
第三十一年，江临为论文画出第一幅完整的构造图。
他把图贴到较空的一面墙上，随后去取已经积累多年的几组记录，一组组放在相应位置。
他试着从第一次读这份论文的人的眼光看这些图，将驱动历史与共同读出放到前面，再接上结构改变的测量结果。
走得久了，他给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稍远处看。
这面墙从前挂的是那十一只候选的第一批记录，如今仅有两张旧图还留在边缘。
江临将其中翘起来的一张取下，放进文件夹，给新图让出一点地方。
他想让第一次接触这项工作的人，能够沿着清楚的过程走到结果面前。
第三十四年，远端相机终于分出了导引台的形状。
它比那只空架完整得多，几片相向展开的结构围着中央机体，远看像一把被翻转过来的伞，伞面之间有深深的空隙。
其中一片边缘已经缺了一角，光从缺口穿过去，投到更后面的部件上。
江临先看的是仍在调整方向的接收面。
画面里，一个很小的机构缓慢转过角度，让那片面重新指向背景中的明亮位置，动作完成以后停了下来。
过了相应的时间，同一处变化出现在随后抵达的通信记录里。
这台设备还在履行自己的导航工作。
测量器逐渐接近，始终留在原先给它的范围内，镜头里的导引台从很小的一团变成可以沿边缘逐段查看的东西。
江临把当前的位置和通信窗口排好，向既有入口发出第一次完整询问。
询问末尾有一段新生成的短码。
等回复的那个晚上，他在厨房里洗完了碗，又把第二天要用的材料取出来，放在有盖的浅盘中。
他回来时，屏幕上的预计时间还剩一段，便坐下继续看自己的论文。
回复抵达后，终端先显示出那段被正确带回的短码，后面的时间标记与观测参照随之展开。
江临将手里的纸放下，把灯调亮一些。
旧设备的身份从这里接上了，后续的导航服务入口也随应答一起出现。
它留下的参照不能直接替两艘船决定今天该飞向哪里，新的距离、方位与各自的运动还要放在一起使用。
江临已经拥有这些记录。
他将它们接进当前几何，让导引台那组仍在更新的序列成为一处能反复找到的位置。
原来的一道细痕，开始有了可持续使用的距离和方向。
第三十八年，测量器先用这组参照调整了一次后续航程。
它在远端完成动作，把前后的观测分别发回，江临在地球隔着时间看到小小的轨迹改变了方向。
主运输器还在更远的位置。
他把同一组导航参照送过去，让它依照自己的运动使用，随后去实验室完成一段已经排好的工作。
那一天他要拆开几片经历过很长时间运行的样件，比较它们内部最后留下的结构。
他先沿定位记号把材料分开，将上面一片移到旁边，再让观察设备取得连续图像。
样件薄，夹具得稳，他的手在这些年里渐渐慢了一些，做这项工作时反而不再惦记终端上还有什么消息。
一片处理完，另一片接上，中间他去洗了手，换过工具，直到整组图像取齐才离开。
运输器的资料已经在等他。
新的航程从原来较宽的范围里收束出来，一段本来准备留给继续搜索的推进消耗被取消，船上可以将它保留到下一段旅途。
伴飞测量器从另一侧看到同一座台，两艘设备各自在自己的位置沿新参照继续前行。
主运输器的外部相机拍到了这一次转向。
先是一侧太阳翼改变了角度，船体沿自己的姿态轴缓缓挪动，背景里的星点从图像边缘移过去，随后推进开始，新的运动在连续测量中一点点积累。
画面没有把它拍成一道猛然蹿出的火光，江临看了一阵，索性去做了另一件事，回来以后再将相隔几小时的图并在一起。
它已经走出了不同的路线。
原来要用来扫过不确定区域的那一段时间，可以交给接下来的货运安排，运输器无需再带着整舱物资绕完那些空处。
他用当前路线重新放入货物转移的位置，图上几处原先不能相接的时段逐渐靠拢。
伴飞测量器还能从另一边取得观测，它在相应时刻给出的资料，为运输器留下一处随时可以重新对上的参照。
两只设备都在使用中间那座台，彼此却不必排队等同一束光照到自己。
导引台的图像随后又来了一批。
从更偏侧的方向看，它那几片向外展开的结构没有先前那么像一把伞，中央机体被衬得细长，背光处能看见许多安装过设备的连接位置。
正在使用的接收面转过一个小角度，原先藏在它后面的天体露了出来，又沿边缘慢慢移动。
江临把这一帧停住，找出最初还看不清轮廓的图，放在旁边。
两幅图之间隔着很多年，中间那一点模糊的东西，如今有了能沿边缘逐段看过去的外形，也正在给他的船提供实在的帮助。
他站起来，去书架边取了一张更大的纸，把当前几处节点的相对位置重新画下。
原来的纸幅太小，画到谷神星外侧就没有多少余地，木星被他挤在角落里，箭头最后还拐到了背面。
这一次，他让整片外层空间在纸上有了自己的位置。
画完以后，江临把笔放在边缘，向后退了两步，沿着自己已经能使用的那些地方看过去。
月球、火星、火卫一、谷神星，直到纸上新添的导引台，几条航线之间都有东西在运，也有设备在各自工作。
他回到桌前，将纸铺到终端旁边。
江临把它们放到同一张图上，慢慢转动视角。
两条线分处不同地方，中间那座原来只有旧编号的导引台，已经把它们接进同一片可以行走的空间。
他坐了好一会儿，伸手将最初那副耳机从桌边取下。
短短的序列从里面响起，仍然不怎么悦耳，间隔里夹着背景噪声，听起来同许多年前区别不大。
只是他已经能让船沿它找到路。
第三十九年，第一段可供后续货运使用的路线整理完成。
火星工坊接到新的目的区域，谷神星按已有能力准备下一趟货物，运输器和测量器则继续向木卫四方向的接续位置移动。
江临把这些安排留给正在工作的系统，重新坐到论文前面。
输运关系的主体推导已经写完，现实重建设计也能接在后面，他将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改掉几处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省略。
桌角的饭送来过一会儿了，他盖着留了温，停笔以后先去吃饭。
回来收拾时，他把已经用过的稿纸按顺序装订，留了一份在常用书架上。
墙上的导航图继续更新，代表两艘设备的小点沿各自的路线向前移动。
江临关掉一半照明，拿着那本终于装订好的稿子，走回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