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图皱眉:“那依文和兄之见?”
贾诩的手指继续西移,最终停在凉州,轻轻一点。
“此地。”
刘烬看着那位置,凉州,大汉西北边陲。
舆图上那片区域画得简略,只标了几条粗线代表山脉,几个墨点算作城池。
“凉州?”刘烬将木棍扔回火盆,“苦寒之地,羌胡杂处,民风剽悍。朝廷在那儿说话都不太管用。”
“正因如此。”贾诩眼中有了光,“朝廷控制力弱,豪强各自为政。大当家若去,反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郭图身子前倾:“可凉州贫瘠,如何养兵?”
“凉州贫,却不穷。”
贾诩手指划过河西走廊,“此地连接西域,商路不绝。若能掌控商道,财源不愁。再者,凉州产良马,正合我军骑兵之长。”
刘烬沉默。炭火噼啪。
“还有一桩,”贾诩声音压低,“据诩所知,凉州将乱。”
郭图眼神一动。
“北宫伯玉、李文侯二人,已暗中联络羌胡各部。”贾诩说得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最迟今年夏秋,必生叛乱。朝廷到时定会从各地调兵平叛,幽州也在其列。”
刘烬盯着他:“你是说,趁朝廷调兵,咱们顺势入凉州?”
贾诩手指在幽州与凉州之间划了条线,“大当家需一个人,在朝中为你说项。”
刘烬脑中闪过一个人名:“刘虞?”
“正是。”贾诩点头,“刘伯安乃汉室宗亲,素有清名,在洛阳说话有人听。若能得他相助,大当家便可洗去贼名,以官军身份堂堂正正入凉州。”
郭图摇头:“刘虞那老儿,最重名节规矩,岂会帮咱们?”
贾诩嘴角微扬:“刘虞最大的念想,是幽州太平。大当家若愿承诺离开幽州,他必欣然相助。况且——”他看向刘烬,“大当家可记得华佗?”
刘烬眼神一动。
“刘虞老母年高多病,若能请华先生为其诊治,”贾诩声音很轻,“这份人情,他不得不还。”
帐内安静下来。风雪声从帐缝钻进来,呜呜的。
刘烬站起身,在帐中踱步。
牛皮靴踩在铺地的干草上,沙沙响。
他走到帐边,掀起一角帘子,往外看。
风雪正紧,营中旗号在风里扯得笔直。
远处哨塔上,士卒缩着脖子,身影在风雪里模糊。
他放下帘子,转身。
“文和此计,可有万全方案?”
贾诩也站起身:“第一,请华先生为刘母诊治。第二,向刘虞承诺,愿为朝廷镇守凉州,平定边乱。”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大当家要表露对汉室的‘忠心’。刘虞最吃这套。”
刘烬走回火盆边,伸手烤火。
手掌被火烤得发红,手背上几道疤痕在火光下明显。
“好。”他吐出这个字。
郭图抬头:“大当家,真要……”
“文和说得对。”
刘烬打断他,“幽州不能待了。咱们打了皇甫嵩,朝廷接下来要么调大军围剿,要么招安。招安,咱们这点人不够分量。要是朝廷再派大军围剿。”
他摇头,“咱们这四千人会越打越少。”
他看向贾诩:“修书。某亲自写。”
当夜,中军帐灯火亮到后半夜。
刘烬伏案疾书。
他字写得不算好,笔画粗硬,但一笔一画用力。
信中先提汉室宗亲身份,再陈误入黄巾的“不得已”,
最后表忠心,愿率部远戍边陲,戴罪立功。
写到“臣虽出身微末,然每念高祖创业之艰,光武中兴之烈,未尝不涕泣沾襟”时,他停笔,看着那句,嘴角扯了扯。
贾诩在一旁磨墨,见状轻声道:“大当家,这类话刘虞爱看。”
“某知道。”刘烬蘸墨,继续写。
信成,用火漆封好。
刘烬唤来亲兵:“明日一早,快马送往蓟城,面呈刘使君。”
“诺。”
三日后,蓟城。
刺史府书房,炭盆烧得暖烘烘。
刘虞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纸粗糙,字迹却认真。
他看完,将信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鲜于辅轻步进来:“使君,送信的人还在府外候着。”
“让他回去,”刘虞说,“告诉刘烬,五日后,老夫在府中等他。”
鲜于辅一怔:“使君真要见他?此人毕竟是……”
“毕竟是个人才。”
刘虞截断他的话,“能在幽州转战千里,连败邹靖、皇甫嵩,不是寻常草寇。”
他拿起信,“况且他肯低头,愿为朝廷效力,总好过逼他造反。”
鲜于辅点头:“那属下安排护卫?”
“不必。”
刘虞摆手,“他既来信,就不会在蓟城动手。”
他顿了顿,“老夫也想亲眼看看,这个搅得数州不宁的刘烬,究竟是何等人物。”
五日后,蓟城,刺史府东花厅。
刘烬只带了典韦和十名亲卫进城,其余人马留在城外十里。
进府时,亲卫被拦在二门外,只准典韦一人随行。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窗棂雕着云纹,阳光透过,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刘烬今日换了身青色深衣,虽不华贵,但整洁。
头发束起,脸上胡茬刮净,如果不看那双眼睛的话,看着竟有几分书卷气。
刘虞进来时,刘烬正站在窗边看院里一株老梅。
闻声转身,躬身行礼:“草民刘烬,拜见使君。”
刘虞打量他。
年轻,太年轻了。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沉肃。
身形挺拔,手长脚长,站在那里像杆枪。
“坐。”刘虞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刘烬在客席跪坐,腰背笔直。
典韦按刀立在他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
“听闻将军也是汉室宗亲?”刘虞开口,声音温和。
“是。”刘烬答得干脆,“先祖乃长沙定王刘发之后。家父在世时,常与烬讲族谱旧事。”
“长沙定王……”刘虞沉吟,“确是孝景皇帝嫡脉。将军可还记得族谱详目?”
刘烬面色不变:“家谱记载,自定王发至家父,共传十七世。惜去岁家中遭难,族谱毁于兵火。”
刘虞端起茶盏,轻拨浮叶:“将军既为宗亲,为何会沦落至……黄巾之中?”
话里带刺。
刘烬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使君可知东莱郡守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