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耳闻。”
“那年大旱,张望强征赋税,逼死百姓无数。”
刘烬语速很慢,像在说别人的事,“家父因无力缴纳,被其杖毙于堂前。那年,烬十六岁。”
刘虞拨茶叶的手停了。
“一怒之下,某杀了张望。”
刘烬抬眼,看向刘虞,“被同村之人带入黄巾军中。为求活路,只能栖身。后来种种,实属无奈。”
花厅里安静,只有地龙暖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刘虞放下茶盏:“原来如此。只是……这段经历,终是污点。”
“所以烬今日特来向使君请教,”刘烬拱手,“如何才能重归正途,为朝廷效力?”
刘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当今天下,朝堂分两派。”
刘虞缓缓道,“十常侍把持内廷,何进掌控外朝。将军若要洗白身份,需得其中一派认可。”
他顿了顿:“不过这两派都不好相与。十常侍贪财,何进重利。将军若投效,代价不小。”
刘烬目光不动:“只要能重归正道,烬愿付代价。”
“好。”刘虞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意,“既然将军有此心,老夫可代为周旋。”
他话锋一转:“不过将军需答应老夫两件事。”
“使君请讲。”
“第一,在朝廷明旨到来之前,不得再扰地方。”刘虞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刘虞盯着刘烬的眼睛,“他日若得势,不得危害汉室江山。”
刘烬起身,郑重长揖:“此二事,烬皆可应允!”
刘虞点头,起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老夫写给张让的信。将军可派人持信往洛阳,备足厚礼,或能说动十常侍。”
刘烬接过,却没收起:“使君,烬以为,与其投十常侍,不如结何进。”
“哦?”
“十常侍是宦官,名声已臭。何进身为外戚,掌兵权,方是长远之计。”
刘烬说得直接,“况且,天子病重……来日如何,尚未可知。”
刘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重新打量刘烬,像第一次认识这人。
“将军所言有理。”
刘虞沉吟片刻,又取一卷帛书,“老夫再修书一封给何进。不过何进身边谋士多,将军还需派得力之人亲往拜会。”
“烬明白。”刘烬将两封信仔细收好,“另有一事,烬已命人护送华佗先生来蓟城,为老夫人诊病。这两日便到。”
刘虞怔了怔,随即动容:“将军有心了。”
末了,刘虞问:“将军真要往凉州?那地方……不好待。”
“烬晓得。”刘烬起身,“但天下虽大,能容某之地不多。凉州虽苦,却是机会。”
刘虞送他到花厅门口,忽然道:“将军,凉州有个人,名叫董卓。此人……需当心。”
刘烬停步:“使君见过董卓?”
“未曾。”刘虞摇头,“但听闻此人桀骜,拥兵自重。将军初去,万事谨慎。”
“谢使君提点。”
“将军,”刘虞亲自送刘烬至府门,“他日若真能在凉州立足,莫忘了今日之约。”
刘烬郑重道:“使君恩情,烬永世不忘。”
典韦牵马过来,低声道:“大当家,谈成了?”
“成了。”刘烬踩镫上马,“回营。”
回到沮水大营。
贾诩、郭图迎上来。
“如何?”郭图急问。
刘烬下马,将两封信递给他:“五日后,你带这两封信去洛阳。备足金银珠宝,何进、张让两边都要打点。”
郭图接过:“属下定不辱命。”
郭图转身去准备了。
贾诩问:“刘虞答应了?”
“答应了。”刘烬往中军帐走,“让华佗先生去给他母亲看病,这份人情他得领。咱们撤出幽州,他也乐见。”
帐中,只剩贾诩和刘烬。
刘烬对贾诩说道:“另有一事,我军斥候在探查敌情方面,还尚可。但朝堂动向,各地诸侯情况却只知甚少,之前派往洛阳的几名斥候,为了传送消息,如今活着的也不多了。”
他看着贾诩,语气认真:“我意选军中年少者百人,成立暗卫,专职情报传送,不求武艺精湛,只要求忠诚、机敏、善于蛰伏和隐藏。”
贾诩眼中闪过佩服:“大当家所虑不错,先选百人,进行训练,日后到了凉州,再甄选身世清白的少年,从小进行培养,教授其刺探、隐蔽、甚至是刺杀、下毒。”
“好!这事就交由文和全权负责!”
“在下领命!”
中平五年三月(公元188年),洛阳。
春天的洛阳本该是花红柳绿,可今年开春晚,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刚抽芽,稀稀拉拉的绿。
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气。
郭图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条缝。
他看着街景,商铺照常开着,酒旗在风里晃,街上行人不少,可一个个脚步匆忙。
卖炊饼的汉子吆喝声有气无力,蹲在墙角的乞丐也不在少数。
“先生,大将军府到了。”车夫压低声音。
郭图放下车帘,整了整衣冠。
他今日穿的是深青色缎面长袍,料子不算顶好,但整洁体面。
怀里揣着刘烬的亲笔信和刘虞的举荐信,身后跟着三辆马车,车上装的全是礼物。
大将军府门前站着八名甲士,持戟挺立,眼神扫过街面,带着居高临下的冷。
郭图下车,深吸口气,走到门前,递上名帖:“幽州来人,求见大将军。”
门房接过名帖,瞥了他一眼,转身进去。
约莫一刻钟后,出来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抬着下巴:“跟我来。”
穿过三重门廊,才到前厅。
厅里铺着青石砖,四角摆着炭盆,暖烘烘的。
郭图在厅中等候,眼观鼻鼻观心。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脚步声传来。
何进走进来,一身紫色常服,腰束玉带,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
他走到主位坐下,才抬眼看向郭图:“你就是刘烬派来的人?”
郭图躬身长揖:“在下郭图,奉主公之命,特来拜见大将军。”
郭图没称刘烬为大当家,而是称主公,毕竟这是大将军府,大当家这个称谓,确实不怎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