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许杨复初前往指定医院,但不得解除原有监管措施。”
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法院紧急审查的决定传到医院。
柳如烟刚松了一口气,电话里又传来书记员的声音。
“有三个条件。”
“第一,活动范围仅限指定治疗区域。”
“第二,司法人员全程监管,禁止与赵启讨论案件。”
“第三,救治过程必须留存完整记录,结束后立即返回原限制场所。”
“能不能马上送人?”
“执行人员已经接到通知。”
柳如烟看了一眼抢救室。
里面的赵启刚刚经历一次严重心律失常。
医生虽然把人抢救回来,血压却始终不稳。
“告诉他们,医院这边随时可以接人。”
电话刚挂,秦叔又打了进来。
“杨复初有两个要求。”
“说。”
“全程录像。”
柳如烟一怔。
“法院已经要求了。”
“他说要从自己进入治疗区之前开始录,中途不许无故关闭。”
“第二个呢?”
“先采血。”
“必须在他接触赵启之前,重新采集血液样本,分别封存。”
柳如烟握着手机。
“他还说什么?”
“他说,救人归救人,证据归证据。”
“谁都不能因为人救活了,就说那些异常是他后来弄出来的。”
柳如烟沉默片刻。
“我来安排。”
她知道杨复初为什么这样做。
赵启是地下洗钱案的关键证人。
杨复初却是同案审理中的被告。
只要两人接触,日后就可能有人质疑治疗过程改变了证人状态,甚至影响证词。
杨复初主动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眼睛下面。
这是救人。
也是保护证据。
更是在保护他自己。
下午四点零三分。
指定医院的重症治疗区完成封控。
赵启不再转院。
法院考虑到他生命体征不稳定,将他所在医院直接确定为本次临时治疗地点。
病区入口增加了两名执勤警员。
两部摄像设备分别对准病床和操作区域。
设备时间与医院监护系统完成校对。
法医辅助人员准备采样记录。
赵启的医疗记录、原始检验报告和此前留存的血样,也被逐项核对。
没有人敢省略步骤。
因为今天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成为日后法庭上的重要争议。
急诊主任看着这些准备,眉头皱得很紧。
“你们最好清楚。”
“这里是医院。”
“治疗方案由医疗团队评估。”
“录像可以。”
“监管也可以。”
“但如果妨碍抢救,我会要求所有无关人员退出。”
负责现场监管的司法人员点头。
“医疗优先。”
“需要中断拍摄吗?”
“可以调整机位,但不得影响治疗。”
主任这才转身进了病房。
与此同时,专家组重新确认了赵启的状态。
血压依赖药物维持。
心率波动明显。
意识持续丧失。
那条沿手臂蔓延的青线,已经接近肩部。
沈青璃站在病床另一侧。
她能辨认蛊毒留下的痕迹,却始终没有贸然下手。
她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也知道一旦判断错误,代价会落在赵启身上。
四点十六分。
病区走廊传来脚步声。
杨复初到了。
他穿着普通深色外套。
身旁是两名执行人员。
后面跟着自己的辩护律师。
没有手铐。
也没有任何刻意制造的声势。
但他的行动范围被明确限定,进入治疗区后不得擅自离开。
柳如烟迎上去。
“人在里面。”
杨复初没有立刻进去。
“血样采了吗?”
“刚采完。”
“谁采的?”
“医院检验科护士,专家组和司法人员共同见证。”
“留了几份?”
“三份。”
“两份用于后续检测,一份封存备查。”
杨复初点头。
“录像呢?”
“已经开始。”
“声音能录到?”
“能。”
“那先把我的话录进去。”
他停在摄像机前。
“我是杨复初。”
“今天经法院批准,在全程监管下参与赵启的紧急救治。”
“本人不询问证人任何案件事实,不接触其证言、账本及其他涉案材料。”
“所有操作由医院确认并记录。”
“治疗前血样已经独立采集。”
他说完,看向医生。
“可以开始了。”
负责监管的人没有阻止。
辩护律师却明显松了口气。
这些要求提前固定下来,以后谁再想把救治和串供混在一起,就必须面对完整的现场记录。
专家组主任走过来。
“杨先生。”
“我先说明一点。”
“我们没有发现明确的常见毒物,也没有证据证明患者体内存在你说的蛊。”
杨复初点头。
“我明白。”
“任何非标准治疗操作,都需要说明目的和风险。”
“可以。”
“你有把握吗?”
杨复初看了一眼病床。
“先让我看完。”
没有保证。
也没有夸口。
主任侧身让开。
杨复初终于走到赵启面前。
监护仪仍在发出规律的提示音。
赵启脸色灰白。
右手偶尔轻微抬起。
每次抬手之前,喉结都会先动一下。
和此前秦叔转述的情况完全一致。
杨复初观察片刻。
“把他右臂露出来。”
护士照做。
青线已经接近肩部。
主任指着那条线。
“我们做过局部检查,目前无法明确它的形成机制。”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俯身看向赵启后颈。
针尖大小的红点依旧存在。
但红点周围,多了一圈极淡的暗纹。
沈青璃立刻靠近。
“之前没有这一圈。”
“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刚才重新检查时才发现。”
杨复初抬头。
“青线到肘部以后,患者是不是出现过第一次明显的心率下降?”
主任翻看记录。
“是。”
“接近肩部时呢?”
“出现持续低血压和室性心律失常。”
杨复初点头。
“那就对上了。”
主任立即问:
“你判断是什么?”
“有人提前种下了蛊。”
“冷库里控制赵启行动的,是第一阶段。”
“青线蔓延以后,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沈青璃脸色一变。
“引转成锁?”
“对。”
杨复初看着她。
“所以你之前不敢强行压制,是对的。”
“这种时候如果只盯着青线动手,可能会让他恶化。”
专家组主任皱眉。
“这些判断目前无法通过医学检查确认。”
“我知道。”
杨复初没有争辩。
“所以先做一个可观察的试验。”
“什么试验?”
“沈青璃在冷库曾用铜片发出声响,赵启当时出现了异常反应。”
杨复初看向她。
“铜片还在吗?”
“作为现场物品登记了。”
“不要拿原件。”
杨复初转向医生。
“能否找一件干净的普通铜质物件?”
主任想了想。
“可以,但只允许在安全距离外观察反应。”
几分钟后,护士拿来一小片经过处理的铜片。
杨复初没有接触赵启。
只让沈青璃按照之前的方式,轻轻敲击。
叮。
第一声。
没有变化。
第二声。
赵启的喉结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右手缓慢抬起。
监护仪上,心率明显上升。
主任立即叫停。
“够了!”
铜片停止发声。
十几秒后,赵启右手重新落回床面。
心率也逐渐回落。
专家组成员迅速记录时间。
没人再急着反驳。
因为刚才的反应就在他们眼前发生。
但一次观察仍不足以证明某种特殊病因。
主任看着杨复初。
“你想说明什么?”
“这种声音可能触发了赵启体内的异常反应。”
杨复初道。
“具体机制,我现在不能证明。”
“但它能帮我确认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控制还在持续。”
沈青璃立刻问:
“能不能先让它停下来?”
杨复初沉默几秒。
“可以尝试。”
“但必须把监护保持住。”
主任点头。
“说方案。”
杨复初没有取出任何来历不明的药物。
也没有要求关闭仪器。
他只提出,在不影响现有抢救措施的情况下,由医护人员配合进行一次短时间的局部处理。
专家组评估了风险。
确认不会妨碍常规生命支持后,才允许他开始。
杨复初戴上无菌手套。
在赵启前臂一处位置缓缓施压。
另一只手沿着青线边缘移动,观察皮肤变化。
一分钟过去。
没有反应。
两分钟。
赵启的右手突然绷紧。
血压再次下降。
护士立即提醒:
“七十二!”
主任伸手。
“准备停止!”
杨复初没有硬撑。
他立刻松开。
“暂停。”
“我判断错了一个位置。”
沈青璃看着他。
“哪里错了?”
“我以为那条青线只往上走。”
杨复初指向赵启手腕内侧。
“你看这里。”
青线靠近腕部的位置,竟出现了一处极细的断点。
前面没有人留意过。
他请医护人员调整灯光,重新观察。
“它在回流。”
“我刚才压住的地方,反而可能挡住它往回退。”
主任盯着监护仪。
“你还有一次尝试机会。”
“如果再次出现明显恶化,立即终止。”
“好。”
这一次,杨复初没有沿青线施压。
他只在靠近手腕的位置进行短暂操作。
沈青璃则按照他的要求,持续观察肩部的变化。
三十秒。
一分钟。
肩头那截青线忽然淡了一些。
护士最先发现异常。
“血压在回升。”
八十二。
八十九。
九十五。
心率也从一百三十多逐渐回到一百左右。
主任立即核对正在使用的升压药剂量。
没有新增药物。
也没有提高剂量。
赵启仍未苏醒,但呼吸状态比刚才平稳。
“先停。”
杨复初收回手。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主任反复检查后,才开口:
“目前确实出现改善。”
“但不能认定一定是刚才操作造成的。”
“我同意。”
杨复初看着监护仪。
“继续观察。”
沈青璃却发现另一件事。
“青线没有完全退。”
“嗯。”
“你没解掉?”
“只是暂时压住了异常反应。”
杨复初低声道。
“赵启体内的东西还在。”
柳如烟终于忍不住。
“那怎么办?”
杨复初看向床边的检验记录。
“先保存刚才操作前后的监护数据。”
“如果条件允许,再由医院采集一份治疗后的样本。”
“我要比较变化。”
主任点头。
“这些都能做。”
“但下一步治疗,仍要经过评估。”
杨复初没有异议。
他知道今天最大的收获已经出现。
赵启没有继续急速恶化。
现代医疗团队也终于获得了第一组可以前后对照的异常反应数据。
这意味着,救治有了继续推进的依据。
与此同时,现场司法人员也在记录一项重要事实。
从杨复初进入病房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与案件内容有关的交谈。
赵启始终昏迷。
所有接触都发生在镜头下。
证人没有受到讯问。
调查负责人看完记录,表情复杂。
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被告接触证人。
可现在,赵启能够暂时稳定下来,恰恰是因为这个被告提供了其他人尚不掌握的判断。
下午五点二十一分。
柳如烟刚走出治疗区,手机突然响了。
是医院安保负责人。
“柳小姐,外面出事了。”
“什么事?”
“记者来了。”
“来了多少?”
“起初十几个,现在已经超过五十人。”
柳如烟猛地停住。
“消息谁放出去的?”
“不知道。”
“但他们都在问杨复初。”
柳如烟脸色变了。
这次治疗只有法院、执行人员、医院和相关律师知道具体安排。
媒体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她快步走向监控室。
画面里,医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摄影机。
话筒。
直播设备。
甚至有人试图靠近急诊专用通道。
安保正在维持秩序。
九爷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如烟,网上已经传开了。”
“传什么?”
“说杨复初借治疗之名接触关键证人。”
“还有人说,他是进去灭口的。”
柳如烟声音一冷。
“谁发的?”
“第一篇还在查。”
“但有一件事不对。”
“什么?”
“消息里写了杨复初进入病区的准确时间。”
柳如烟立即翻开自己的记录。
四点十六分。
网上那篇消息写的也是四点十六分。
一分不差。
她慢慢抬起头。
治疗区内部的具体时间,外面不可能凭猜测知道。
有人把消息送了出去。
而且送得非常快。
就在这时,医院门口一名记者突然对着镜头喊道:
“杨复初是否正在接触洗钱案唯一关键证人?”
“法院为什么允许案件被告进入病房?”
更多摄像机迅速对准医院大门。
柳如烟握紧手机。
赵启刚刚保住命。
有人已经准备利用这场救治,反过来毁掉他的证人资格。
医院外,记者还在不断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