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压掉了。”
监护仪第一次报警时,赵启手腕上的青线已经越过肘窝。
护士迅速调整输液速度。
急诊主任盯着屏幕。
九十二。
八十六。
七十八。
不到三分钟,收缩压连续下降。
“升压药准备。”
“复查血气。”
“心电监护不要断。”
几名医生同时动起来。
可最麻烦的并不是血压。
赵启的心率在升。
体温却在降。
手脚发冷,呼吸频率越来越慢,血氧一度掉到九十以下。
这些变化能够被仪器看见,却没有一种能解释它们为什么同时发生。
“毒筛结果呢?”
“扩大项目第二轮还是阴性。”
“感染指标?”
“对不上。”
“颅脑?”
“刚复核,没有明显异常。”
主任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们不是没遇到过复杂病例。
可复杂至少有方向。
赵启现在的情况更像几套互相矛盾的病理反应,硬生生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一名专家低声道:
“先按不明原因中毒处理?”
“可以支持。”
主任看着赵启手臂上的青线。
“但你告诉我,毒是什么?”
没人回答。
下午两点零八分。
市里临时组织的联合专家组赶到。
急诊、中毒、神经、感染、重症,五个方向。
第一轮意见很快出来。
继续维持循环。
保护呼吸。
扩大检测。
保留血样。
必要时气管插管。
没人敢说这些处理错。
可也没人敢说能解决问题。
十五分钟后,赵启第一次出现短暂意识丧失。
监护仪上的心率骤然降到四十七。
沈青璃站在抢救室外,脸色越来越沉。
柳如烟问:
“还能等吗?”
“不能。”
“你能压住蛊吗?”
沈青璃摇头。
“我能辨气。”
“能找痕迹。”
“可这种已经进入血脉的蛊,我没把握动。”
“强行压错位置,他可能死得更快。”
这句话说得很直。
柳如烟没有再问。
她转身就给秦叔打电话。
“赵启恶化了。”
电话另一头只沉默了两秒。
“我去找杨复初。”
“现在。”
限制场所内。
杨复初听完赵启最新情况,第一句不是要出去。
“青线到哪里了?”
秦叔站在门外,只能隔着规定距离和他通话。
“过肘了。”
“体温?”
“三十五点八。”
“心率刚掉过一次。”
“瞳孔?”
“目前还有反应。”
杨复初闭了闭眼。
“时间来不及了。”
秦叔盯着他。
“你知道是什么?”
“只能判断到大类。”
“对方种进去的不是直接杀人的蛊。”
“它先扰意识,再沿经络和血行慢慢锁住脏器反应。”
“前面医院检测不到很正常。”
秦叔皱眉。
“为什么?”
“因为他们查的是已知毒物。”
杨复初抬头。
“可蛊未必靠单一化学毒性起作用。”
“它可能是活物,也可能是极少量载体配合术法刺激。”
“你拿常规毒物库去比,当然什么都对不上。”
秦叔立刻问:
“你能救吗?”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
“我要先见人。”
“看舌色、脉象、青线走向,还要确认后颈那个针孔到底是什么。”
“看完才能说。”
“那就是有可能?”
“有。”
秦叔转身就要走。
杨复初却叫住他。
“秦叔。”
“别私自带我出去。”
秦叔脚步一顿。
“人都快死了。”
“所以更不能乱来。”
杨复初看着门外。
“赵启是关键证人。”
“我现在又是这个案子的被告。”
“你如果私自把我带到证人身边,今天人救回来,明天整条证据链都可能被人质疑。”
秦叔咬着牙。
“那你说怎么办?”
“走程序。”
杨复初语气很稳。
“让他们自己决定。”
“是守着限制措施看证人死。”
“还是在全程监督、全程录像、全程隔离取证的情况下,让我进去救人。”
这句话很快传到了医院。
调查部门会议室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最先反对的是案件调查协调负责人。
“风险太大。”
“杨复初是案件被告。”
“赵启又是关键证人。”
“一旦两人直接接触,后续证言证明力一定会被对方律师团队攻击。”
柳如烟看着他。
“赵启现在已经快不能说话了。”
“我知道。”
“那人死了以后,还有什么证言证明力?”
对方脸色一沉。
“我们不能因为病情紧急,就把程序全部丢掉。”
“没人让你丢程序。”
柳如烟把医院会诊意见放到桌上。
“专家组写得很清楚。”
“病因不明。”
“常规毒物筛查阴性。”
“生命体征持续恶化。”
“现有治疗只能支持,无法针对病因。”
“现在唯一一个提前判断出六小时窗口、判断出蛊已经入体,而且和赵启当前症状吻合的人,是杨复初。”
“这是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道:
“可以让他远程指导。”
专家组主任直接否掉。
“不行。”
所有人看向他。
主任把最新检查数据放下。
“刚才我们已经让杨复初通过转述提供过两个观察方向。”
“其中一个是青线。”
“另一个是吞咽动作。”
“都对上了。”
“但现在患者状态已经进入快速变化阶段。”
“远程描述会失真。”
“脉搏强弱、皮肤温差、局部反应,靠电话讲不清楚。”
调查负责人反问:
“你是在建议让案件被告直接治疗关键证人?”
主任没有回避。
“我是医生。”
“我只能告诉你们医学判断。”
“如果继续维持现有方案,患者能不能活,我没有把握。”
“如果杨复初确实了解这种异常,他应该尽快到场。”
“至于能不能让他来,是你们的问题。”
一句话把责任重新推回程序。
下午三点。
赵启再次恶化。
这一次不是短暂心率下降。
血压降到六十多。
意识完全丧失。
专家组开始准备气管插管。
与此同时,手腕那条青线已经逼近上臂。
沈青璃只看了一眼,就走出抢救区。
“再晚,会过肩。”
柳如烟问:
“过肩会怎样?”
“我不知道。”
沈青璃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蛊一旦往心口走,就不会还给你很多时间。”
这句话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调查部门正式提交紧急申请。
申请内容没有要求解除杨复初的限制。
而是申请临时变更执行方式。
限定路线。
限定时间。
由司法人员全程陪同。
治疗区独立封控。
杨复初与赵启不得进行与救治无关的交流。
全程录像。
医护人员、调查人员同时在场。
治疗过程使用的所有药物、器械、样本全部登记封存。
赵启恢复意识后,杨复初立即撤离。
申请一送出,对面很快回电。
“法院要求补充两项材料。”
“什么?”
“第一,医院专家组签署的紧急医学意见。”
“第二,说明为什么其他医生无法替代杨复初。”
专家组主任拿起笔。
没有犹豫。
五名专家依次签字。
医学意见里没有“蛊”这个字。
只写客观事实。
原因不明的进行性循环及意识障碍。
现有标准检测未发现可解释病因。
常规支持治疗效果有限。
患者存在短期内进一步恶化风险。
至于不可替代性——
主任写了另一段。
“杨复初此前依据有限症状信息,对患者异常进程作出数项与后续临床表现相符的预判,现阶段具备其他专家组成员不掌握的相关经验。”
没有神医。
没有玄术奇迹。
只有一句:
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材料全部送达。
法院没有直接批准。
也没有直接驳回。
书记员只通知了一句话:
“合议庭召开紧急审查。”
秦叔把消息带给杨复初。
“他们要审。”
杨复初问:
“赵启还能撑多久?”
秦叔没有回答。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医院来的。
他接通,只听了几秒,脸色就变了。
“刚刚出现一次室性心律失常。”
“抢救回来了。”
杨复初看向墙上的钟。
“告诉法院。”
“他们审的不是我能不能出去。”
“是赵启还有没有时间等他们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