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失联的消息,是早上七点十二分传回专案组的。
距离他签下证人保护申请,还不到五个小时。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
“护送车找到了,人不在。”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负责人接过手机,声音一下冷了。
“什么叫人不在?”
“车辆停在北环旧货运通道,司机和一名护送人员都在车里,另一名护送人员倒在路边。三个人都没有明显外伤,赵启失踪。”
“枪击?”
“没有。”
“撞击?”
“也没有。”
负责人抬眼。
昨晚才确定赵启将作为关键证人出庭,今天转移途中人就没了。
时间咬得太准。
“封锁现场。”
“所有参与转移的人,立即隔离核查。”
“沿途监控、卡口、通信基站全部调取。”
命令刚下,第二个电话进来。
这一次,情况更怪。
司机醒了。
但他根本说不清中间发生过什么。
二十分钟后,专案组赶到现场。
那是一段已经半废弃的货运辅路,两边都是旧仓库,白天车都不多。
护送车停在路边。
车门完好。
车窗完好。
轮胎也没有被破坏。
整辆车看不出任何遭袭痕迹。
负责现场勘查的人蹲在车旁看了几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强行逼停。”
“刹车痕也正常。”
负责人问:“车为什么停?”
“司机自己停的。”
“确定?”
“行车数据能证明。”
车辆在七点零一分开始减速。
七点零二分完全停下。
整个过程平稳,没有急刹,也没有方向失控。
更奇怪的是,车停以后,发动机没有熄火。
双闪甚至是司机自己打开的。
就像他发现身体不舒服,主动把车靠边。
司机已经被送到附近医院。
专案组赶到时,人刚做完第一轮检查。
五十岁的老刑警,护送经验丰富。
此刻却躺在病床上,脸色难看得吓人。
“最后记得什么?”
负责人直接问。
司机闭着眼想了十几秒。
“出了主路。”
“赵启坐后排,两个人一左一右。”
“再往后……”
他皱起眉。
“有点困。”
“困?”
“不是正常犯困。”
司机睁开眼。
“像脑子忽然断了一下。”
“我记得自己知道要继续往前开,可前面的路看起来特别陌生。”
“明明导航显示直行,我却觉得走错了。”
负责人没打断。
司机继续道:“然后耳边好像一直有人说话。”
“谁?”
“不知道。”
“听得清内容吗?”
“听不清。”
“车里有人说话?”
司机摇头。
“也可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沉默了。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他不是彻底昏迷。
而是在某几分钟里,判断能力出了问题。
他还会开车。
还知道减速。
甚至知道把车停到安全位置。
但他无法确认方向,也无法判断周围发生了什么。
“停下以后呢?”
“我只记得有人拉开车门。”
负责人眼神一凝。
“什么人?”
司机脸上浮出痛苦。
“看不清。”
“男的女的?”
“不知道。”
“穿什么?”
“不知道。”
连续三个不知道。
司机一拳砸在床沿上。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没出过这种事!”
“只要让我看一眼,我不可能什么都记不住!”
负责问话的人没有安慰。
因为他说得对。
一个训练多年的护送司机,不会在没有醉酒、没有严重外伤、没有明显药物反应的情况下,突然丧失这么大一段有效记忆。
除非——
他的意识受到了某种干扰。
另外两名护送人员的情况也差不多。
坐在赵启右侧的人,最先出现异常。
他记得自己胸闷。
随后觉得车内灯光越来越刺眼。
再往后,只剩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左侧护送人员则比他们清醒得久一些。
他记得车辆停稳。
记得车门打开。
还记得有人站在外面。
负责人立刻追问:“几个人?”
“两个……也可能三个。”
“认识吗?”
“不认识。”
“有什么特征?”
那人闭着眼,额头渗出冷汗。
“一个人戴着帽子。”
“另一个……”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另一个怎么了?”
“他没上车。”
“什么意思?”
“他就站在远处。”
护送人员喘了口气。
“隔着十几米。”
“可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特别害怕。”
“为什么?”
“说不出来。”
这个答案让现场的人都皱了眉。
没有枪。
没有刀。
甚至没有直接接触。
一个受过训练的护送人员,却对十几米外的人产生了无法解释的强烈恐惧。
“后来呢?”
“赵启自己下车了。”
这句话一出,负责人脸色骤变。
“你确定?”
“我确定。”
“有人拖他吗?”
“没有。”
“控制他?”
“没有。”
护送人员咬着牙回忆。
“车门开了以后,有人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只听见……‘走吧’。”
“然后赵启就下去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
这和强行绑架完全是两回事。
赵启已经知道自己即将进入证人保护程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外面的人想让他闭嘴。
正常情况下,陌生人一句“走吧”,不可能让他主动下车。
除非赵启当时也出了问题。
负责人立刻转身。
“查赵启车里的饮用水、食物、衣物。”
“还有空调系统。”
“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上午九点三十分。
第一轮排查结果出来。
水没有问题。
食品没有问题。
车辆空气滤芯也没有发现常见挥发性异常物质。
血液快速筛查同样没找到足以解释三人意识异常的常见药物成分。
这反而让事情更严重。
如果不是常规麻醉、镇静或者强刺激手段——
对方到底用了什么?
与此同时,沿途监控开始拼接。
护送车从专案组外围安全出口驶离后,一直正常。
没有车辆长时间尾随。
也没有明显异常行驶。
直到进入北环货运通道前三分钟,一辆灰色厢式车出现。
它没有跟在护送车后面。
而是提前经过路口。
之后消失在监控盲区。
七点零二分,护送车停车。
七点零六分,那辆灰色厢式车重新出现在另一处摄像头里。
四分钟。
窗口极短。
“查车牌。”
“套牌。”
“车型?”
“常见物流车,外观没有改装特征。”
“人脸?”
“没有有效画面。”
办案人员忍不住骂了一句。
准备得太干净。
对方知道路线吗?
如果知道,问题就更大。
赵启的转移方案是临时决定。
具体路线直到出发前十分钟才确定。
知情范围不到十个人。
如果路线泄露,专案组内部必须马上查。
可负责人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却摇头。
“不一定泄露。”
旁边的人看向他。
“对方可能根本不需要知道完整路线。”
他指向三个位置。
“从安全出口到保护点,一共只有四条高概率路线。”
“他们只要分人守关键节点。”
“看到目标车,再临时跟进。”
这意味着对方不是提前掌握路线。
而是有足够的人力和反应速度,对赵启的转移进行区域封控式盯守。
白先生手里的资源,比他们此前估计的更大。
十一点。
车辆第二轮勘查开始。
重点从外部痕迹,转向车内微量物。
座椅缝隙。
脚垫。
门把手。
安全带。
出风口。
每一处都重新取样。
直到技术人员检查赵启所在的后排座位时,发现了异常。
“这里有东西。”
所有人围过去。
后排右侧车门下方,靠近脚垫边缘的位置,有一小片极淡的灰白色粉末。
量很少。
肉眼几乎看不见。
如果不是斜着打光,很容易被当成普通浮尘。
技术人员没有直接碰。
现场取样后,立即送检。
同类粉末随后又在三个地方被找到。
后排座椅下方。
中央空调出风口附近。
以及司机左侧衣袖外缘。
负责人站在车门外,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位置说明粉末进入车内的时间,很可能就在赵启失踪前后。
“常见毒物?”
“不像。”
“先别下结论。”
取样人员封好证物袋。
“粉末里有植物性碎屑,还有一种暂时无法确认来源的结晶物。”
“能导致意识混乱?”
“现在不知道。”
“多久能确定?”
“先做成分分析。”
下午两点。
实验室传回第一组结果。
没有发现常规强效致幻类成分。
也没有检出足量的常见镇静物质。
但粉末里的植物组织很特殊。
数据库没有直接匹配结果。
负责检验的人将显微图放大。
细碎纤维之间,夹着一些极细的黑褐色颗粒。
“这东西经过人工处理。”
“不是普通灰尘。”
负责人盯着屏幕。
“来源?”
“还在比。”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民间药粉?”
检验人员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调出另一份资料。
“我刚才重新查了旧案物证库。”
“十七年前,有一起案子的现场样本和它很接近。”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什么案子?”
检验人员把档案编号投到屏幕上。
那是一宗已经封存多年的失踪案。
案卷备注里,只有一句极特殊的说明。
——现场发现不明复合粉末,当地俗称“蛊粉”。
负责人眼神一下变了。
白先生的资金案,第一次出现了完全超出原有犯罪链条的东西。
更糟的是。
十七年前那起案子里,失踪的人同样是在意识短暂异常后,主动离开现场。
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负责人盯着证物袋里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粉末。
赵启失踪,不是普通绑架。
而他们现在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
所谓“蛊粉”,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