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讯问室里的人停下了笔。
“我见过白先生的人。”
桌对面,负责讯问的专案组成员没有追问。
赵启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从被带回来到现在,他已经坐了三个多小时。最开始,他只承认自己替地下洗钱点做账,负责整理每日流水、拆分资金和核对到账情况。
至于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一概说不知道。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线。
可半小时前,专案组把一张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
上面只有三笔转账。
金额不算最大,却让赵启彻底沉默。
因为三笔钱的备注方式,只有他看得懂。
第一笔写“维修”。
第二笔写“仓储”。
第三笔干脆什么都没写。
表面上毫无关联。
可在地下洗钱点内部,这三个标记代表的是同一件事——账已经过完三层,可以转入最终账户。
而那三个最终账户,赵启以前从没见专案组掌握过。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次查到的,不只是那个地下点。
有人已经顺着资金往上摸了。
“什么时候见过?”
对面的调查员问。
赵启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两次。”
“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那时候有一笔钱出了问题,四百七十万,按照流程已经转出去,可第二天又被退回来了。”
“老板很紧张?”
赵启摇头。
“不是紧张。”
“是怕。”
他说出这个字时,眼神明显变了。
“我在那里做了三年账。被查,被抢,被客户赖钱,甚至有人拿着家伙堵过门,我都没见他那么怕过。”
“那天晚上,他把我们所有人的手机都收了,让我把那笔钱的原始路径重新打一遍。”
“不到一个小时,来了两个人。”
调查员问:“你确定是白先生的人?”
“当时不确定。”
赵启低下头。
“后来确定了。”
“为什么?”
“因为老板叫其中一个人‘许助理’。”
专案组的人抬了一下眼。
这个称呼,他们第一次听见。
“全名呢?”
“不知道。”
“长相?”
赵启闭上眼,努力回忆。
“三十多岁,戴眼镜,偏瘦。说话声音不大,但老板一直站着,他没让老板坐。”
“另一个人呢?”
“四十岁左右,左耳后面有一道疤。”
“确定?”
“确定。”
赵启终于抬头。
“那道疤很长,从耳根一直到后颈。我当时多看了一眼,他就问我,看够了没有。”
讯问室外,负责整理口供的人已经迅速把这条特征发了出去。
几分钟后,系统比对开始。
屋内的讯问还在继续。
“他们来做什么?”
“查账。”
赵启答得很快。
“许助理不看总账,只看那四百七十万是怎么退回来的。他问了三个问题。”
“哪三个?”
“谁经手,谁知道最终账户,原始记录还有没有留。”
调查员的笔停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分量很重。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
赵启苦笑了一声。
“按规定,原始记录做完就要删,只留重新整理过的账。老板也是这么要求我的。”
“但你没删。”
这一次,不是询问。
是判断。
赵启沉默了几秒。
“没有。”
讯问室里安静下来。
到这里,今晚真正重要的东西才刚出现。
调查员身体微微前倾。
“在哪儿?”
赵启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墙角的摄像头。
又看向紧闭的门。
“我交出来,能不能算配合?”
“是否从轻,最终由司法程序决定。没人能现在给你保证。”
这句话显然不是赵启最想听的。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
调查员却继续道:“但主动交代、提供尚未掌握的重要线索、协助查清资金去向,这些都会如实记录。”
赵启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更重要的是——
他怕的已经不是坐几年牢。
而是外面那些人。
“东西不在我家。”
“在哪儿?”
“我父亲以前开的五金店。”
“具体位置。”
赵启报出地址,又说出了一个柜子的编号。
“柜子底板能拆开。”
“里面有一个旧移动硬盘,还有三本账。”
调查员眼神终于变了。
“三本?”
“嗯。”
“什么账?”
赵启深吸一口气。
“我自己记的原始账。”
这一刻,连旁边一直负责记录的人都停顿了一下。
地下洗钱网络最难查的,从来不是某一笔资金。
而是被层层拆散以后,重新证明这些钱原本属于同一条链。
洗钱点留下的正式账册,几乎全是处理后的结果。
账户是假的。
用途是编的。
公司之间的合同也经过包装。
可赵启说,他保存了原始账。
“为什么留?”
调查员问。
“保命。”
赵启回答得很直接。
“老板一直说,账做完就不能留痕。但我知道,真出事的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做账的人。”
“所以每个月,我都会偷偷复制一份。”
“包括原始转账记录?”
“包括。”
“汇款账户、接收账户、中转账户?”
“都有。”
“谁下的指令?”
赵启迟疑了一下。
“有一部分也有。”
“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直接接白先生的命令。”
赵启解释,“上面会发编号,比如A7、d3、h6。每个编号对应不同来源。我们只知道编号,不知道客户是谁。”
“但有一次,老板喝多了。”
“他说了一句话。”
调查员盯着他。
“什么话?”
赵启声音压低。
“他说,其他人的钱做坏了,大不了赔。”
“白先生的钱做坏了,是要出事的。”
门外,脚步声突然加快。
负责信息比对的人推门进来,把一张刚刚打印出的照片放在桌上。
“赵启。”
“看看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
三十八岁。
戴眼镜。
身材偏瘦。
赵启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就是他。”
“确定?”
“确定。”
“那天来的那个许助理,就是他。”
调查员没有再问。
因为他们刚刚查清了照片里这个人的身份。
许文博。
表面身份,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的行政负责人。
而那家公司,两个月前刚刚进入过专案组视线。
最重要的是,公司实际控制关系经过三层代持后,最终指向了一个此前始终无法证明与地下资金存在直接联系的人。
白先生。
这条线,终于接上了。
但赵启很快又说了一句。
“你们如果只查许文博,可能抓不到东西。”
调查员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从不碰钱。”
“那谁碰?”
“另外那个。”
赵启指了指自己耳后。
“有疤的那个人。”
“每次真正涉及账户、现金或者交接地点,都是他负责。”
“你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
“老板叫他老韩。”
信息立刻被送去比对。
这一次,结果来得更快。
不到十分钟,一组照片被拿了进来。
赵启逐张翻过去。
第一张。
摇头。
第二张。
摇头。
看到第四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中的男人头发很短,侧脸能看到耳后一道明显疤痕。
赵启没有犹豫。
“就是他。”
调查员看了一眼照片背后的资料。
韩立军。
四十二岁。
名下没有公司,没有固定职业。
但他的出入境记录里,有一条此前没人特别注意的信息。
过去两年,他六次往返境外。
其中四次出境时间,都和专案组已经确认的大额资金外流时间高度重合。
证据链突然往前推进了一大截。
赵启显然也看出了众人的反应。
“还有。”
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第二次见他们,是今年三月。”
“那次不是因为钱退回。”
“是因为一笔账少了。”
“多少?”
“九百二十万。”
调查员皱眉。
“被人截走了?”
“不是。”
赵启摇头。
“那笔钱根本没到账。”
“可上面的人坚持说,钱已经打下来了。”
“双方对不上,所以许文博和老韩又来了。”
“后来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赵启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钱被内部的人提前转走了。”
“谁?”
“这个我不知道。”
“但那天我听见许文博打电话。”
“他说——”
赵启停顿片刻。
“家里出了老鼠。”
这句话让调查员眼神骤然收紧。
内部有人截过白先生的钱。
而白先生的人显然知道。
那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之后呢?”
“之后那笔账被强行抹掉了。”
“谁让你抹的?”
“老板。”
“原始记录还在?”
赵启点头。
“在硬盘里。”
至此,今晚已经不是简单拿到一个污点证人的口供。
赵启手里的东西,很可能第一次把地下洗钱点、许文博、韩立军以及白先生控制的资金链连成完整闭环。
专案组立即调整行动。
两组人赶往五金店取证。
另一组重新核查韩立军近两年的行程。
而赵启被单独转移。
他的配合级别,也从普通涉案人员变成了重要证人。
凌晨两点四十分。
五金店后门被打开。
柜台、货架、旧纸箱都没有动。
赵启说的那个铁柜还在最里面。
底板拆开后,一个用防潮袋包着的移动硬盘露了出来。
下面,压着三本已经泛黄的账册。
技术人员现场编号。
封存。
全程录像。
没有任何人提前翻阅。
直到回到取证室,第一本账才被正式打开。
第一页只有日期和数字。
第二页开始,出现账户编号。
翻到中间,一行手写备注让所有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A7——许确认。”
再往后。
类似记录一共出现十七次。
而其中十二次,都能与专案组现有的异常资金流水对应。
赵启没有撒谎。
更关键的是,移动硬盘里确实保存着大量未经重新整理的原始转账文件。
时间、金额、账户路径,一个不少。
证据终于从“推测存在联系”,推进到了“可以核验联系”。
天快亮时,负责案件的检察人员赶到专案组。
材料看完后,对方只问了两个问题。
“赵启是否愿意继续配合?”
“愿意。”
“能不能指认许文博和韩立军?”
“已经完成初步辨认。”
短暂讨论后,新的决定形成。
赵启不再只是提供线索的人。
他要进入证人保护程序。
同时,围绕原始账册、电子记录、转账流水和人员指认,开始准备完整的出庭证据链。
消息传到临时羁押区时,赵启坐了很久。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出庭的时候,他们也会在吗?”
工作人员没有回避。
“如果案件进入审判,他们有权面对指控,也有权质证。”
赵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站上证人席,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那些人也会知道,是谁把藏了几年的账送到了专案组手里。
门外,有人递进来一份文件。
证人保护申请。
赵启看了很久。
最终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启。
两个字落下。
这名替地下洗钱网络做了三年账的会计,身份彻底变了。
从涉案人员。
变成关键证人。
而专案组已经正式确认——
赵启将出庭。
亲自指认“白先生”手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