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你跟着阿牛。”
苏凡略一思忖,开口定下。
他眼下,既没资格,也不愿再收徒弟了。
除非是立下实绩、正式授职为红棍的,才可直接归入自己麾下。
像小富这样刚进洪兴的新人,按帮规只能算“四九”,比挂蓝灯笼的外围成员稍进一步,却还远未入流。
四九往上,就得正式授职:要么是管人事调度的草鞋,要么是出谋划策的白纸扇,要么是执掌武力的红棍。
对多数四九而言,授职这道门槛,卡住了一大半人。
但小富不同,这事对他来说,并不棘手。
以他的身手和胆识,授职红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草鞋太琐碎,白纸扇太文气,都不合他的路子。
不过在正式授职前,苏凡还得压一压他的性子,先让他跟着阿牛历练一阵子。
等他真正扎下根来,又干出几件硬事,再调去其他位置也不迟。
另一边,岳鲁正往家走。
他完全不清楚,小富早已投奔苏凡,顺利成了洪兴一员。
“你回来了。”
刚推开门,一个清亮的女声便迎面而来。
抬眼望去,一位身高约一米七五、利落短发的年轻女子站在客厅沙发前,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嗯。”
岳鲁扫了她一眼,低头换鞋。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再碰这些事!你偏要跟我对着干,才觉得痛快?”女子语气绷紧,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你当自己是谁?我又算什么?”
岳鲁猛地抬头,眼神凌厉:“我是你爸!你叫过我一声‘爸’没有?”
“这就是你当父亲的样子?”
“我是你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没错,这位短发女子,正是岳鲁的女儿,岳琪琪。
“爸?”
琪琪冷笑一声,语调冰凉:“十五年前,我妈死在你手上那天起,我就没爸了。”
“我早说过,你妈不是我害的!”岳鲁嗓音一沉,脱口而出。
十五年前,琪琪才七岁,刚记事。
那时岳鲁在江湖上,表面是情报掮客,背地里被叫作“双面人”。
这种角色,在道上人人喊打。
一次争执,他得罪了同行。本不算大事,可后来一场意外里,那人持枪闯进楼道,直扑八楼,当场击毙了岳鲁的妻子,而这一幕,恰好被年幼的琪琪亲眼撞见。
那人其实并不知那是岳鲁的太太,更不晓两人关系。
事后,岳鲁亲手结果了凶手。
可对琪琪来说,母亲之死,根源就在父亲身上。
任他如何解释,她始终不信。
随着年纪增长,她考取律师执照,跻身港岛精英圈层;
而岳鲁,仍是混迹黑白夹缝的老江湖,美其名曰“情报商人”,说白了,还是个高段位的双面人,本质未变,只是手段更隐晦些。
甚至今年头七个月里,岳鲁十次被警方扣留,全是琪琪亲自跑手续保出来的。
平均每月一次还多。
一边是母亲惨死的旧账未清,一边是父亲毫无悔意、照旧踩线,再温软的心,也早被磨成硬壳。
“我不想再吵这个。”
琪琪干脆挥手打断,态度决绝。
这些年,岳鲁反复解释,她听够了,也信不进去了。
若真是巧合,那人冲进楼道后,为何不找别人,偏偏直奔八楼找你算账?
“我回来,就为告诉你一件事。”她盯着岳鲁,眼神里透着几分疏离与轻蔑,“下个月,我要订婚了。”
“什么?”
岳鲁一怔,随即神色骤然收紧:“订婚?跟谁订?那人叫什么?哪儿的人?家里做什么的?问清楚没有?”
嘴上说得严厉,心里却发空,女儿跟他关系冷淡,他认;错在自己,他也认;可连终身大事都瞒着,直到临门一脚才开口,身为父亲,他胸口堵得发闷,又急又慌。
“他叫任一飞,湾仔警署的警长,二十九岁。”琪琪语气平稳,脸上没什么波澜。
其实她心里,并非全然割舍了这个父亲。
否则也不会特意赶这一趟,专程回来告诉他这件事。
“二十九岁……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待你好不好?”岳鲁急切追问,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港岛向来不拘年龄,二十二岁的琪琪配二十九岁的任一飞,本不算什么。
“认识快一个月了,他对我挺上心的。”琪琪声音平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才一个月,就要订婚?”
岳鲁一下坐直了身子,眉头拧紧。
年龄这事倒真不算什么,在港岛,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个。
六七十岁的老前辈娶二十出头的姑娘,早不是稀罕事,数都数不过来。
这点,岳鲁心里清楚,也能咽下。
可让他胸口发闷的是,女儿跟那人刚认识才一个多月,就要扯证?
这哪是结婚,分明是赶着进礼堂!
更让他心里打鼓的是,刚才琪琪说“对方待他挺周到”时,眼神飘忽、语气发虚,明显在往轻了描。
这就说明,两人之间压根儿没多少真情实感,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罢了。
“彼此也算摸清底细了,我觉得,该往前迈一步了。”琪琪语气平缓,脸上不见波澜。
对她来说,和岳鲁这十几年的拉扯,总算熬到了头。
实话说,那位未婚夫是熟人牵线介绍的,她也认真打听过。
人品稳当,家底殷实,行事也踏实。
她不想再挑三拣四了,条件合适,又没白熊病,还有什么好比的?
“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话音未落,琪琪已起身走向门口,边走边道:“我这次回来,就是知会你一声。你去也好,不去也罢,全凭你心意。”
门一开,人就走了出去,脚步没停,背影也没顿一下。
“唉……”
岳鲁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长叹一声,身子一沉,瘫进沙发里,眉头拧成疙瘩,琢磨起下一步该怎么走。
“等等!”
他忽然想起,那人是湾仔警署的警长,而苏凡,可是铜锣湾一手遮天的人物。
要是能搭上苏凡的线,借他的耳目查一查那人底细,岂不省事?
虽说自己干的是情报买卖,但再老练的猎手也有盯不住的死角。
有些事,单靠他一人,硬啃不动;可若能攀上苏凡这棵大树,借力使力,许多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其实,投靠苏凡这事,他本就在盘算。
只是原打算再吊两天价,看看行情、掂掂分量。
可眼下琪琪甩手就走,事情逼到眼前,哪还容得他再摆谱?
“也罢,现在去见苏先生,好歹手里还攥着小富这张牌,把他引荐过去,也算一份实打实的见面礼。”
念头一落,岳鲁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虽已过晚上十点,但他笃定:苏凡这时候多半还没歇。就算真睡了,铜锣湾堂口灯火通明,人总在那儿,心意也一定递得到。
……
“凡哥,外头来了个叫岳鲁的,说有急事求见。”
这边,苏凡刚让阿积带小富去学帮规、立规矩,话音未落,阿牛推门进来禀报。
“岳鲁……”
苏凡没应声,只抬眼看向小富。
小富也正望过来,目光沉静。
他确实老实,可不傻。
岳鲁这时候登门,目的再明白不过,就是来递投名状的。
可就在几个钟头前的酒吧里,岳鲁还端着架子、装着犹豫,他都试探过了。
若非真动了心思,哪会连夜赶来?
他也怕岳鲁最后反悔,选了别人。
不过话说回来,他跟岳鲁本就不是上下级,见一面、知个底,也无妨。
“请他进来。”
苏凡朝阿牛点点头。
“是,凡哥。”
阿牛转身出去。
原本要走的阿积和小富也没挪步,站在原地静候。
“苏先生!”
没过多久,岳鲁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
一进门,他满脸堆笑,刚开口,眼角余光却猛地扫见小富坐在一旁,
他身形微顿,随即面色如常,只飞快瞥了小富一眼,便重新把目光落回苏凡身上。
到底是老江湖,脸皮底下没一丝破绽。
“苏先生,我从酒吧出来,一路都在想,您亲自抬爱,诚心邀我共事,我却犹犹豫豫、推来挡去,实在失礼,也太不懂行情了。”
岳鲁眉梢飞扬,说得活灵活现,仿佛真经过一番激烈挣扎。
可内里如何,他自己清楚。
“讲重点。”
苏凡眼皮都没抬,淡淡一句。
“是,苏先生!”
岳鲁立刻收起浮相,腰杆一挺,声音也沉了下来:“我想跟您做事。”
之前在酒吧里那句“我愿意”,是客套话;如今这句“我想”,才是真心落地。
“行。”
苏凡应得干脆:“这机会,我给你。”
转头便对阿积道:“岳鲁交给你,带他去见阿义,后面的事,阿义懂。”
“是,凡哥。”
阿积点头领命。
苏凡又望向岳鲁,嘴角微扬:“只要你肯用心,我不会亏待你。”
他并不追问岳鲁为何突然改口。
人来了,心到了,就够了。
“谢苏先生!”
岳鲁躬身应下。
本以为今晚就此收场,可刚静下两秒,阿牛又敲门进来,
“凡哥,外头有个叫肥波的,说找您有急事。”
连阿牛自己都觉得,今晚这事,透着一股子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