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没正面回应小富的疑问，但岳鲁心里早有盘算。
实话说，苏凡亲自抛来橄榄枝，要说岳鲁不动心，那纯属糊弄人。
他在港岛这片地界上，顶多算个情报掮客，有点脸面，可那点分量，实在轻飘飘的。
反观苏凡呢？
那是港岛江湖里响当当的人物，名号一报，没人敢怠慢。
刚才对小富讲的那些，全是挑着说的，只提了苏凡在道上闯下的名头，其余一字未露。
倒不是岳鲁藏私，而是他清楚：说多了，小富也听不进、想不通。
好比世界首富跟一个目不识丁的流浪汉聊资产配置、跨国并购，对方只会一头雾水；
可要是换成“他银行里存的钱，够你吃喝一百年”，对方立马就能掂量出分量。
“坐井观天”从来不只是句古话，而是许多人活生生的处境。
别说当下，就算再过几十年，信息铺天盖地，照样有人困在自己那一口井里，抬头只见方寸天空。
岳鲁对苏凡的底细，了解得不算浅。
不敢说事无巨细，但八九不离十。
正因如此，他对苏凡的敬重，才愈发真切。
放眼整个港岛，能混到苏凡这等地位的，岳鲁思来想去，上一个也就利家。
利家是港岛老牌势力，早年靠鸦片起家，后来才一步步洗白上岸。
苏凡走的路子，和利家骨子里并无二致，换汤不换药，只是把旧瓶装了新酒。
单凭这点，岳鲁便心甘情愿替他卖命。
退一步讲，哪怕抛开这些渊源不谈，光是苏凡在江湖上的威望，加上他向来赏罚分明、论功行赏，就足够让人动心。
别的不说，单是从他手下走出来的三位话事人，九龙的骆天虹，港岛仔的阿东，还有鲗鱼涌的大头，就足以说明问题。
这三人，个个独当一面，毫无保留地被推上前台。
不像有些老大，生怕手下坐大，功劳全揽自己身上，底下人连名字都难见报。
打个比方：
苏凡还没冒头前，洪兴乃至整个港岛江湖，有多少人坐到了话事人位子上？
可这些人里，有谁真把麾下兄弟扶起来，与自己平起平坐？哪怕只是名义上？
答案很干脆：一个都没有。
江湖规矩摆在这儿，大哥最忌讳的，就是小弟翅膀硬了、站得比自己还高。
这是潜规则，也是铁律。
而苏凡偏不守这套。
只要你肯拼、肯扛事、肯为铜锣湾豁出去，到了火候，他绝不会让你寒心。
岳鲁还知道，苏凡拿铜锣湾部分地盘，换来了尖东、红磡、鲗鱼涌三块新地盘。
正因对他格外留心，消息才格外灵通。
就在前几天，他听说苏凡已把尖东交由陈浩南打理，鲗鱼涌则交给罗炳文；
期限三个月，到期后，谁的地盘经营得更扎实，谁就有望升任地区话事人。
至于红磡那边，负责人陈子龙，至今没半点动静。
以上种种，正是岳鲁决意投奔苏凡的根由。
至于刚才为何没当场应承？
在他看来，苏凡刚开口招揽，自己立刻点头，反倒显得太廉价、太没分量。
“行了，你先回去吧。”
岳鲁起身，望向小富，语气平静。
“有新差事，我亲自找你。”
他对小富，确是真心看重。
没错，小富当杀手，眼下远远不够格，连最基本的行规都不熟，压根不明白什么叫“一击必中、远遁千里”。
他只有一个字：莽。
就是那种不管不顾往前冲的莽。
也亏得他身手硬、胆子大，才撑得住这份底气。
说实话，这种人根本不适合当暗处的刀，更适合当阵前冲锋的先锋。
但这不碍事。
在岳鲁眼里，全是小问题。
只要小富愿意学，他随时能安排人手，从头教他杀人的门道、手法、节奏，用不了多久就能收效。
所以，他对小富的未来，始终抱有期待。
“好。”
小富应了一声，点点头，随即起身，朝岳鲁道：“大佬，没事我就先走了。”
“嗯，去吧。”
岳鲁颔首。
小富前脚刚踏出酒吧，岳鲁后脚也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要是现在就去找苏先生……”
走出酒吧，夜风拂面，小富边走边琢磨。
他和岳鲁之间，根本没签任何字据，也没立过什么誓约。
若硬要说有什么牵扯，也就是中午匆匆见了一面，随后被带到这间酒吧坐了坐，再无其他。
可洪兴不同，只要跳过其他门路，直接投入苏凡麾下，对小富而言，等于撞上了贵人。
苏凡对自家兄弟，向来没得挑，你挑不出毛病，也说不出别的话，更别提什么上位不上位的虚话了。
刚才跟岳鲁聊了几句，小富心里顿时亮堂了：与其干一把前途难料的刀，不如投奔苏凡。至少这条路子更实在，也更容易闯出名堂。
他向来是想到就干的人。虽然来港岛才几个月，但底细早摸得七七八八。一到铜锣湾，打听了两圈，就直奔夜归人会所而来。
……
“凡哥，外头有个叫小富的，说要见您。”五楼办公室里，阿牛轻叩两下门，推门进来，朝苏凡躬身汇报。
“小富？”
这名字一钻进耳朵，苏凡眼皮微抬，心里立刻起了波澜。
随即扬声吩咐：“阿积，带他上来。”
这话刚落，他心里已有了几分揣度，两人前脚才分开，后脚人就找上门，哪有这么巧？
“是，凡哥。”
阿积应得干脆，转身跟阿牛下了楼。在一楼大堂，一眼就瞧见那个曾陪在岳鲁身边的年轻人，小富正站在角落，站姿挺直，眼神沉稳。
“你找凡哥？”阿积走近，声音不高不低。
“是。”小富闻声立刻起身，转过脸来，点头答得利落。刚才见苏先生时，他就认出了阿积，那是贴身跟着苏先生的人。
“走吧，凡哥准了。”阿积说完，转身便往电梯口走。
“多谢！”
小富脸上一松，快步跟上，还不忘朝阿牛点头致意。若不是阿牛肯替他通传，苏先生压根不知他来了，机会也就白白溜走了。
“客气啥。”阿牛摆摆手，笑得憨厚。
苏凡让他坐镇这儿，图的就是他这份实在劲儿。换作别的社团，老实人容易吃亏；但在苏凡这儿，稳得住、不拿腔、不端架子，就是最大的本事。
就像这次，阿牛觉出小富不寻常，立马拎着事儿上了楼；要是换成司徒浩南手下那种何勇，怕是连门都不让进，好苗子全被拦在外头了。
……
“凡哥，人带来了。”
阿积领着小富跨进五楼办公室，朝苏凡一颔首。
“苏先生，您好。”
小富紧随其后，一见苏凡，立定站好，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嗯。”
苏凡抬眼扫了一遭，神色淡然，随手朝面前沙发一指：“坐。”
“是，苏先生。”
小富应声落座，腰背绷得笔直。
等他坐定，苏凡才开口：“说吧，找我，图什么？”
“我想跟您。”
小富霍然起身，目光直直落在苏凡脸上，话音落地，没有半分犹豫。
他本就不是能绕弯子的人。既然心意明确，与其吞吞吐吐让人猜，不如开门见山，我要跟您。成也好，不成也罢，至少坦荡。
“哦？”
苏凡眉梢略挑，倒真有些意外。
上午见小富时，他还跟岳鲁一道，苏凡原以为人早就在岳鲁手下扎了根。他正琢磨怎么把岳鲁拉过来，自然不便横插一脚挖人。若岳鲁真点头投诚，小富自然顺水推舟归队，这事他不急。
可谁料，自己刚回港没几天，小富竟一路追到这儿，还张口就说要跟自己。
“求苏先生收下我。”
话音未落，小富已单膝点地，头微垂，姿态郑重。
“起来。”
苏凡顿了顿。
他心里清楚：眼下局势未明。万一这是小富自作主张，自己贸然收下，反倒惹得岳鲁生疑，甚至断了招揽他的念头，那就亏大了。
小富本事是有的，这点毋庸置疑。可苏凡走到今天，缺的早已不是一两个打手。他真正要补的，是耳目、是消息、是铺开整张情报网。
论分量，岳鲁远比小富重得多。
可话说回来，人已经跪在眼前，诚意摆得明明白白。若还冷着脸晾着，传出去，江湖上怎么看他苏凡？
所以，不管背后怎么盘算，今天这个人，他必须留下。
“规矩，懂多少？”苏凡看着小富缓缓起身，沉声问。
小富摇头。
江湖上的老理儿，他听过些；可具体到社团那一套，他真没摸过门道。况且各帮各派规矩虽大同小异，细节却各有讲究。
“阿积。”
苏凡侧头示意，“安排人，把咱们的规矩给他讲透。不用死记硬背，但哪些能做、哪些碰不得，一条条都得刻进脑子里。”
真要论背规条，还得数和联胜的林大头，电影里去内地接龙头棍，路上还在念帮规呢。
“是，凡哥。”
阿积应下，可心里纳闷：凡哥向来不拘这些，今儿怎么格外上心？
他哪儿知道，苏凡眼里，小富这一跪，是打乱了原先的棋路，自然得先立个规矩，压一压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