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进门就被卡住了,这里不是街边档口,而是港岛发行量最大的报馆,楼里坐着的不是编辑就是跑线多年的资深记者。
警方对付社团分子可以横些、狠些,甚至撂几句重话;可在这儿,只要谁敢放一句威胁,第二天头版头条准保见光。
到那时,该站出来向公众交代的,就轮到警队了。
更关键的是,廖志宗手里压根没逮捕令,程序上站不住脚。
所幸,楼里的争执声惊动了正主。
否则,要在这么大的报社里找个人,对他来说还真不是件轻松事。
“几位阿sir,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苏凡缓步走近,在廖志宗面前站定,目光沉静,语调不疾不徐。
廖志宗个子不高,比苏凡矮了一截。
这一靠近,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自然全落在了他身上。
“苏凡,你涉嫌犯罪,现在正式拘捕。”
廖志宗仰起脸,声音绷得极紧,右手顺势从后腰抽出一副银亮的手铐。
“拘捕我?”
苏凡一听,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低头瞥了眼那副锃亮的手铐,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廖志宗眼前。
眼神淡漠,语气却带着刺:“阿sir,手就搁这儿,有胆你就铐。”
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提醒一句,铐上去容易,摘下来?怕是得费点功夫。”
他心里确实恼火。
光看陈国忠几人的站位和神情,他就断定:眼前这位,八成是湾仔新上任的反黑组主管。
想拿他开刀立威?打错了算盘。
他清楚得很,自己手上没把柄,账本清白,往来透明,半点破绽也无。
这份底气,让他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反倒是廖志宗僵在原地,手悬着,铐也不是,收也不是。
真铐上去?万一苏凡毫发无损,这副手铐就成了烫手山芋,摘不摘得下来,可不是他说了算。
最要命的,还是那张空缺的拘捕令。
四周全是记者,稍有闪失,明天报纸标题就能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他刚调来不久,可不想再被发配去大屿山吃风喝雨。
可要是不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收手,颜面何存?
他本意只是虚张声势,结果对方直接把手递到眼前,这台阶,一下子塌没了。
“阿sir,举着手怪累的。要铐就利索点;不铐的话,我可要收回去了。”
苏凡唇角一挑,笑意冷淡,话里带钩。
“你,!”
廖志宗喉结一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本就左右为难,又被当众激将,一股火直冲脑门,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阿乐,动手!带人走!”
他狠狠剜了苏凡一眼,咬牙把铐子塞回腰后,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第一回合交手,就被苏凡逼得骑虎难下。
这口气,他咽不下,却只能硬吞。
“是,长官。”
李伟乐应声上前,脚步却迟疑半分。
他当然不愿蹚这浑水,廖志宗推他出头,摆明是要他顶雷。
可命令已下,他一个普通警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等等。”
这时,陈国忠跨前一步,伸手按住李伟乐手腕,止住他动作。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目光直直追着廖志宗离去的背影:“我们是来请苏先生协助调查的,不是来抓人的。”
话音未落,他转向苏凡,脸上已换上诚恳笑意:“苏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组长刚才有点急躁。今天主要是想请您帮忙了解几处案情细节。”
“这事牵扯到李sir的案子,廖sir跟李sir私交一向很好,情绪上难免有些激动,还望苏先生多多包涵。”
“嗯,理解。”
苏凡听完,侧过身,目光落在陈国忠脸上,语气沉稳却带着分量:“你这人,脑子清楚、分寸拿捏得准,比某些人强出一大截。
我苏凡今天撂下这句话,你升迁的速度,肯定快过某位‘刚露头’的同事。”
他口中的“某位”,正背对他们站着,却把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正是廖志宗。
“苏先生,这是……?”
话音未落,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罗思真走了出来。
她扫了一眼苏凡,又看了看他身旁几位警员,眉梢微挑,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外和探询。
“没事,警方只是来例行了解些情况。”苏凡始终挂着淡笑,语气温和。
罗思真听了,没再追问,只转向带队的廖志宗,声音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我是市政局的罗思真。待会儿我会亲自打个电话给湾仔警署。要是哪位对苏先生言语失当、举止失礼,我立马去港府投诉你们整个部门。”
廖志宗眼皮一跳,斜睨了罗思真一眼,神色不耐。
他压根不知道罗思真是罗家的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市政局跑腿办事的普通职员,掀不起什么风浪。
事实上,在港岛,市政局如今早已没了实权,
充其量只有向港府提建议的资格,连拍板的份儿都没有。
自然,廖志宗根本没把罗思真当回事,更别提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沾叔,您是说,您赶到时,反黑组才刚出发?”
湾仔警署内,许大卫盯着沾叔,神情凝重。
按理说,一个高级警司,就算要抓苏凡,也不必亲自到场,担点风险罢了。
可这次他来了,是因为沾叔刚向他通报了一桩要紧事。
说到底,当年是他沾叔手把手带出来的;如今他虽已升至高阶,沾叔仍是总督察,但那份师徒情分,一分没减。
该叫“沾叔”,他就一直叫“沾叔”。
“没错。”
沾叔点头,接着道:“我进门那会儿,反黑组办公室空无一人。碰巧遇上做清洁的阿姨,随口一问,才知道他们刚走。
为保险起见,我还特地去了前台核实,确实,人刚走不久。”
说完,他叹了口气,目光直直看向许大卫:“大卫,沾叔说句实在话,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子,背后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你自己最清楚。”
“别为了点旧日同窗的情面,把自己搭进去。”
沾叔清楚廖志宗的底细,也明白,若不是许大卫力荐提拔,廖志宗现在还在大屿山守着冷板凳,哪有机会调回市区?
结果倒好,人刚上岗第一天,就擅自行动、绕开指令。
沾叔跟廖志宗素昧平生,连面都没见过,谈不上半点情谊;
可许大卫不同,当年是他手把手教的规矩、带的案子,两人一直处得踏实、信得过。
许大卫敬他如师,他也护他如子。
于公于私,沾叔都站在许大卫这边。
在他看来,廖志宗不值得保,更不值得赌上许大卫的前程。
眼下还好,没捅出娄子;真要出了岔子,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就是许大卫。
“我明白了,沾叔。”许大卫点点头,没多解释。
“明白就好,那我先忙去了。”沾叔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该点的,他都点了;话太多,反倒惹人烦,这点分寸,他心里有数。
“沾叔慢走。”许大卫开口送了一句。
等沾叔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大卫脸上的平静悄然褪去,神色几番变换。
刚才那番话,让他彻底确认了一件事:自己的电话,廖志宗一定收到了,他是故意不接。
不错,两人确有同窗之谊,但再熟,也不能坏了规矩。
他早下了死命令:暂停一切针对苏凡的行动,就是不想节外生枝。
如今他已是高级警司,再进一步,就是总警司。
而就在近期,内部将有一名总警司退休,机会,近在眼前。
这时候,半点差池都不能出。
平时抓个苏凡,本不算什么大事;哪怕证据不足,带回来问几句,也没人挑刺。
可现在不行,警队里盯着他位置的人,不止一个。
廖志宗这一手,表面看是小事,实则踩的是底线。
今天能装作没接到指令,明天呢?真摊上大事,他还听不听话?
所以许大卫来了。
不是来帮忙,是来立规矩的,让廖志宗明白,他能调回湾仔,全靠自己;
可以不服软,但不能不守线。
哪怕不指望他说一不二,至少,别给自己添乱。
这念头一起,他就赶了过来,又从沾叔口中,再次坐实了这件事。
“阿辉,你去门口盯着。等廖志宗的车一到,立刻拦下,不准他进警署大门。然后马上回来向我汇报。”
许大卫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沾叔走了,阿辉却没动。
这小伙子背景不浅,多年过去,仍只是警署警长,看似原地踏步。
但他父亲当年也是沾叔手下干将,更是许大卫的搭档。
一次行动中,为替许大卫挡子弹,壮烈牺牲。
别看阿辉只是扫毒组里一个毫不起眼的警署警长,可他的后台,硬得很。
不止沾叔对他格外关照,就连许大卫也一直对他另眼相待。
当年他父亲替许大卫挡下那颗子弹,这份救命之恩,许大卫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抹不掉。
若不是那一挡,倒下的,早就是他自己了。
再加上这些年,许大卫膝下始终无子,便把阿辉当亲侄子一样疼着、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