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刚才出手帮她,纯属恰巧撞上。
“等等……”
见苏凡要走,梦萝也急忙站起,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开口:
“你今天帮我这么大忙,我还没谢你,今晚我请你吃饭。”
这话,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约一个男人。
“下次吧,有机会再说。”
苏凡脚步一顿,回头一笑,婉拒了。
今晚另有要事:邓伯、八爷、骆驼都在等他,有要紧事要谈。
“那……”
梦萝眼神微微黯了一下。
“以后得空,说不定我会来你这小酒吧坐坐。”
苏凡边说边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不用送。”
话音未落,人已迈出门外。
可梦萝还是跟到了门口,亲眼看着他坐进一辆劳斯莱斯,缓缓驶远,直到车影消失,她仍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今天这一遭,实在太过恍惚。
“阿萝,你在瞅啥呢?”
正发呆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芽子!你走路没声儿啊?吓我一跳!”
梦萝猛地回头,看清是闺蜜芽子,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喂,我鞋跟那么响,是你魂儿飞了没听见好不好?”芽子嘟起嘴,佯装不满地瞪她一眼,随后凑近她身边,学她刚才的样子伸长脖子张望:“到底看啥?我也瞧瞧。”
可她探头一看,路上空空如也。
“行了行了,没啥可看的。”
梦萝略显羞赧,拉起芽子的手就往里走。
“对了。”
进了酒吧,芽子一眼就看见梦萝,立刻开口问:“侯赛因那混账来了没?”
“敢骗到姑奶奶头上,我看他是活腻了。”
“你还好意思说?”
梦萝斜睨着芽子,凤眼一挑,白了她一眼:“要是等你来,我早被人绑走了。”
“这真不能怪我,警署临时召开紧急会议,我根本脱不开身。”芽子摊着手,一脸无奈地解释。
话音刚落,她又盯着梦萝追问:“这么说,对方真来了?可人呢?怎么不见了?”
“莫非是听说我芽子的名号,当场吓破胆,蹽得比兔子还快?”
芽子越说越起劲,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
梦萝上下扫了她两眼,嘴角一撇:“拉倒吧。”
“什么叫拉倒?”芽子挺直腰板,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可是港岛警队最年轻的见习督察。”
确实,芽子才二十三岁。
入警不过几年光景。
按警队晋升序列,从警员、高级警员,再到警长、警署警长,每升一级都难如登天。
更别说跨过员佐级门槛,一步迈入督察级,见习督察虽带“见习”二字,但已属督察行列,身份截然不同。
整个港岛警队分三级:宪委级、督察级、员佐级。
宪委级最高,从警务处处长到警司皆属此列;警司一上任,就算踏入这一阶层。
督察级涵盖总督察至见习督察;员佐级则是基层,起点是普通警员(俗称编号警),顶点是警署警长。
从警署警长到见习督察,绝非简单加一颗星、换一道杠的事,这是跨越整一个职级的大跃升。
男警中极少有如此年轻的见习督察,除非是背景深厚、空降镀金的。
而芽子既无靠山,又是女性,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凭实绩爬上来,足见本事过硬。
“快说,后来咋回事?”芽子凑近梦萝,眼神里全是好奇。
直觉告诉她,刚才肯定发生了什么。
不然,她进门时梦萝不会那副神态。
“其实也没啥……”
梦萝略一迟疑,正琢磨该怎么讲、该不该全盘托出,
“咦?这是什么?”
芽子忽然瞥见桌上一张纸,顺手抄起来。
“芽子,!”
梦萝失声想拦,却已晚了一步。
“三百五十万?”
芽子盯着支票上清晰的数字,眉头瞬间拧紧,转头看向梦萝:“阿萝,这钱哪来的?”
三百五十万港纸,可不是小数目。
廉政公署成立后,警方推行高薪养廉,待遇大幅提升。
芽子如今只是见习督察,月薪已有五千港纸,是普通工人收入的三倍左右。
这还只是起步,往后只会水涨船高。
到了九十年代末,一名普通警员月入两万已不稀奇,督察更不必说。
单算芽子现在五千月薪,一年六万,不吃不喝攒够三百五十万,得熬五十多年。
这笔巨款就这么摆在眼前,她怎能不惊?
“……行吧,我告诉你。”
梦萝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留一手,眼下支票已被拆穿,再瞒也无意义。
于是,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什么?你说的是苏凡?”
芽子压根没再提侯赛因,所有注意力全被“苏凡”二字拽走。
跟苏凡比起来,侯赛因连根葱都算不上。
“对,你认识苏先生?”
梦萝一听芽子反应这么大,眼里顿时透出几分期待:“这位苏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之前一直没机会问,现在芽子显然知情,她当然不会放过。
芽子原本还没多想,可看到梦萝这副模样,眉心微微一蹙。
多年闺蜜,梦萝心里那点波澜,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芽子却一眼看穿。
“阿萝,听好了,苏凡不是善类。从今天起,离他远点,明白吗?”
芽子盯着梦萝,神情、语气、眼神,全都沉了下来,一字一句,不容商量。
她虽不在反黑组,但身为警队一员,对苏凡的底细,清楚得很。
“哪有啊……”梦萝气鼓鼓地瞪着她:“人家刚帮完我,芽子你怎么能这样讲他!”
见梦萝情绪明显不对劲,芽子心头一紧。
看来,苏凡在她心里,已经留下太深的印象。
“阿萝,你先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苏凡是谁?”芽子放缓语速,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不知道。”
梦萝摇头。若知道,何必问她。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最反感的,就是社团的人,是不是?”
芽子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话,是她们从前闲聊时,梦萝亲口说的。
“嗯。”
梦萝没否认,默默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芽子,你记得的……我妈,就是被社团的人……”
其实直到现在,梦萝仍不清楚自己亲生父亲是谁。
当年她娘把她生下来,什么也没透露。
梦萝七八岁那会儿,母亲就撒手人寰了。若不是芽子一家伸出援手,她如今日子恐怕早被拖垮了。
再大些,她才慢慢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会儿世道动荡,有天夜里她娘回家晚了,半道上被几个地痞堵住,逼进了小巷。
后来就有了梦萝。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其中一人动手,还是几人联手……没人说得清,连她娘也始终闭口不提。
临终前,母亲没留下只言片语,只攥着她的手咽了气。
于是梦萝至今连父亲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正因如此,她对社团中人向来避之唯恐不及,心底本能地排斥、抵触。
话音刚落,梦萝忽然抬眼望向芽子,心头一紧:“芽子,你该不会想说……苏先生也是社团出身吧?”
她自己都觉荒唐。
社团里那些人什么样,她见过不止一次。
可苏先生截然不同,温文尔雅,举止谦和,说话慢条斯理,待人极有分寸。
哪像混江湖的?倒更像一位稳重干练的企业掌舵人,或是家底厚实的富家子弟。
甚至说他是二代继承人,都比说是社团骨干更让人信服。
“没错。”
芽子一句斩钉截铁,彻底击碎了梦萝心里那点侥幸。
“苏凡不单是社团的人,还是洪兴举足轻重的人物。”芽子直视着梦萝,语气沉得像块石头,“你听过洪兴么?”
“他就是洪兴的几位话事人之一。江湖上早有传言,他在洪兴的分量,比龙头靓坤还重,人称‘隐龙’。”
“你琢磨琢磨,这样一个人,能是什么善类?”
的确,他早年绰号叫“屠夫”,那是三年前一场血战后硬生生打出来的,一刀接一刀,刀刀见骨。
三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期间,他手下能打的弟兄越来越多,威望也越积越厚,出手的机会反倒越来越少,几乎销声匿迹。
于是“屠夫”这个称呼,渐渐被人淡忘,知道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少。
而如今洪兴的格局,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旗下多位话事人,要么是从他麾下提拔起来的,要么与他交情深厚;半数以上骨干,遇事第一反应就是等他点头。
洪兴内部虽未明说,但外头早传开了,靓坤发话管用,可苏凡一句话,底下人更不敢怠慢。
靓坤是台面上的龙头,苏凡却成了暗处真正的主心骨,所以才得了“隐龙”这名号。
眼下叫这绰号的人还不多,但风声正一天比一天响。用不了多久,“隐龙”二字,怕是要彻底盖过“屠夫”。
“真……是真的?”
梦萝怔住,眼睛直勾勾盯着芽子。
若非芽子亲口说出,且她深知芽子从不说谎、不哄人,她绝难相信,那个彬彬有礼、谈吐从容的男人,竟是洪兴背后真正执棋的人,还被江湖唤作“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