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玩弄人心,侯赛因的确有几分本事。
“小英,咱们老板上回被人这么晾着,是什么时候?”这时,苏凡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侧头问身后的小英。
这杯酒,是刚才他坐下后,梦萝亲自从吧台取来、亲手斟上的。
“记不清了。”
小英认真想了想,摇头:“自从跟了老板,还没见过谁敢这么无视他。”
这话属实。小英追随苏凡时,他早已站稳脚跟,走到哪儿都受人敬重,谁敢怠慢?
“阿积,你呢?”苏凡微微颔首,又转向另一侧。
阿积站在他身后,略一思索,也摇了摇头:“不清楚。”
他虽比小英早些跟苏凡,但时间也有限,真没遇上过这种场面。
“也是,不该指望你们俩。”苏凡放下酒杯,目光略显悠远,“三年前,在铜锣湾那会儿……谁认得我苏凡是哪根葱?可现在……”
“喂!少在这装神弄鬼!”
他话还没说完,侯赛因猛地打断。
“老大,他……他是苏凡!”
侯赛因话音刚落,身后一名手下脸色骤变,慌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在打颤。
“苏凡又算什么?苏凡我……”侯赛因嘴角一扬,满是不屑,话刚出口一半,忽然喉头一紧,戛然而止。
脸色霎时发白,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住苏凡:“您……您是苏凡?”
苏凡的名号,他岂会陌生?
说白了,他侯赛因不过是个放印子钱的混混,后来被新坡的“赌魔”陈金城相中,收作门徒。
自此之后,他才勉强沾上点陈金城的光,走到哪儿,小喽啰们看在师父面子上,多少给几分薄面。
可那也只是对三流货色才管用。
真碰上苏凡?别说他侯赛因,就连他师父陈金城,在苏凡面前也得低头。
上回那场赌王争霸赛,陈金城不是没下场,结果呢?第二轮就被苏凡牢牢拿捏,直接踢出局。事后陈金城敢吱一声吗?
他心里门儿清,那场赌局背后水很深,可连半句怨言都不敢往外吐。
连师父都这般噤若寒蝉,他侯赛因哪来的胆子硬扛?
更别提,他的高利贷生意就扎在铜锣湾,苏凡的地盘上讨饭吃,稍有不慎,就是断根的下场。
刚才要不是没认出人,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面讥讽苏凡。
“我最烦别人插嘴。”苏凡眉峰微蹙,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
这话钻进侯赛因耳朵,顿时如遭雷击。
下一秒,“咚”一声闷响,
侯赛因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苏凡脚前。
跪下还不算完,他额头狠狠砸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再抬头时,额角已青紫一片,皮破血渗,红痕蜿蜒而下……可见那一磕,是真用了死力。
“凡哥!是我瞎了眼,冲撞了您!全是我错!侯赛因今天给您跪实了!”他伏在地上,哪怕苏凡没看他一眼,他也绷着脊背,字字咬重。
说完,又是三个重重的磕头。
“对不起,凡哥。”
“对不起,凡哥。”
“对不……”
每一下叩首,嘴里便挤出一句。
“起来吧。”苏凡略一沉吟,眉头舒展,声音不疾不徐。
原本他是打算给侯赛因一点颜色瞧瞧的。
可对方服软太快,磕头又诚恳得近乎悲壮,反倒让他不好再动真格。
真要揪着这点事不放,传出去,江湖上怕只道他气量窄、心眼小。
况且,侯赛因也没真把他得罪到骨头里:起先那句嘲弄,不过是嘴快失礼;态度虽狂,却属无知者无畏。
苏凡有收拾他的本事,但没那个必要。
正如他自己常说的,如今站的位置越高,越不能随性而为。
一举一动有人盯着,一言一行有人揣摩。谁让他是江湖上公认的扛把子?
若因几句闲话、一个莽撞,就把人当场废掉,还逼得人家磕出血来……外头怎么传?
或许没人敢当面议论,可背地里的风声,早晚会刮遍四九城。
久而久之,人人都知苏凡眼里揉不得沙子,容不下半点冒犯,哪怕只是一句失言,也得拿命填。
这口碑传开了,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更何况,侯赛因不过是个戏里反派,于苏凡而言,压根构不成威胁。
坏是坏了点,但罪不至死。
“是!多谢凡哥开恩!”
“多谢凡哥!”
侯赛因一听这话,脸上立马浮起劫后余生的亮光。
他倒真懂分寸,非但没因被宽恕而松劲,反而又俯身连磕数个头,边磕边念叨:“谢凡哥饶命!谢凡哥手下留情!”
单凭这份姿态,苏凡就再难动杀心。
磕完几下,他才颤巍巍撑起身。
“你……你们……”
一旁梦萝怔在原地,像被抽了魂。
对她来说,能把人逼到绝路的侯赛因,已是不可撼动的存在。
可面对苏凡,却瞬间矮了半截,连骨头都软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侯赛因吗?
“梦萝小姐,现在该信我真能帮你了吧?”苏凡侧过脸,唇角微扬。
“信了。”梦萝点头,语气笃定。
眼前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她眼里,再不信,就是骗自己。
“侯赛因。”
苏凡转回目光,直视对方。
“凡哥,您叫我‘小猴’就行!”侯赛因立刻弓腰,姿态低得几乎贴地。
“嗯。”苏凡淡淡应了一声,“你跟梦萝小姐之间,到底什么情况?”
“凡哥,我们是债主和债户的关系。”侯赛因神色一正,答得干脆。
“前阵子,我向梦萝小姐借了三百万,今天正好到期。我是专程来还钱的。刚才那些话,纯属玩笑,全是误会!”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在替人排忧解难。
话音未落,已从衣兜里掏出支票本,“唰唰”填好三百五十万,双手捧着递向梦萝:
“梦萝小姐,承蒙您雪中送炭,救我于燃眉。这多出的五十万,是利息,也是我一点心意,聊表万分之一的感激。”
侯赛因突然来这么一出,梦萝当场就愣住了。
她自己都搞不清,那张三百五十万的支票是怎么落到手里的。
“凡哥,这是当初我向梦萝小姐借钱立下的字据,现在物归原主。”侯赛因把支票递给梦萝后,立刻转身掏出一张借条,双手捧着递到苏凡面前。
苏凡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行,我收下了。”话音刚落,他朝边上的阿积轻轻抬了抬手。
阿积立刻会意,快步上前,稳稳接过借条。
“凡哥,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侯赛因垂着眼,语气恭谨地请示。
“去吧。”
苏凡摆了摆手,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是,凡哥。”
侯赛因应声转身,带着两名手下径直离开。
“老大,我有点儿没转过弯来……”
刚踏出梦萝酒吧大门,一名手下就忍不住开口,满脸疑惑地望向侯赛因。
“你想问的,是不是,梦萝欠我的钱,我不要就算了,怎么反倒倒贴她三百五十万?”侯赛因早料到他会问这个,直接替他把话说完。
“对啊,老大!”
手下挠了挠头,一脸不解:“这图啥?”
侯赛因听了,轻笑一声,没答,只悠悠道:
“等你哪天想通了,就能坐这个位置了。”
有些门道,只能自己琢磨;点破了,反而没用。
……
“阿积。”
侯赛因一走,苏凡便唤了一声。
阿积马上把借条递过去:“凡哥。”
苏凡接过来扫了一眼,抬眼看向梦萝:“这张条子,你收好。”
说完,他把借条往梦萝跟前一推。
“这……”
梦萝盯着手里那张三百五十万的支票,又看看桌上那张被退回的借条,整个人像踩在云里,晕乎乎的。
今天的事,对她来说,简直像场离奇的梦,
不但最坏的结果没发生,
反而债一笔勾销,还白得了三百五十万。
好在梦萝脑子清楚,反应也快。
回过神来,她立刻把支票往前一送:“这钱我不能拿,给你。”
她心里明镜似的:侯赛因嘴上说是给她,实则全是冲着苏凡的面子。
若不是苏凡在场,别说给钱,她能不能囫囵走出这扇门都不一定。
能免掉债务,已是万幸;这笔巨款,她既不敢接,也不该接。
“你知道侯赛因为什么非把钱塞给你吗?”苏凡目光落在桌上的支票上,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
“因为他清楚,这钱,我绝不会收。”
苏凡说着,把支票又推回梦萝面前:“你就安心拿着。”
对苏凡来说,三百五十万不过是一笔寻常数字。
侯赛因也懂这个道理,所以钱绝不能给苏凡。
给了,等于当面打脸。
收下,显得他贪这点小利;拒收,又落了下乘,平白坏了规矩。
要么不给,彻底装作没这事;
真要给,唯一稳妥的法子,就是给梦萝。
“这……”
梦萝一听,立刻明白过来:这钱,苏凡确实没法碰。
“好吧……”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收一笔巨款竟能收得如此纠结。
“事情办妥了,我先走了。”苏凡起身,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