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能想,这是苏凡在诈她;可抬眼一看,他眼神笃定,表情平静,毫无试探之意,她立刻明白:他早断定了,辩解没用。
“放心,倪家的事,与我无关。你回去告诉黄志诚,别再来惹我。否则,我就把陈永仁的身份,原原本本告诉倪永孝。”
苏凡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
他对冯小珍没有情分,只有几分不忍;至于陈永仁,更跟他八竿子打不着,那是警方派去倪家的钉子,怎么搅局,关他什么事?
眼下合作归合作。若倪家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也不配做他的盟友。
“凡哥,还顺心不?”
苏凡刚走出船舱,迎面撞上同样推门而出的倪永孝。
倪永孝朝他眨眨眼,笑意暧昧,尽在不言中。
“阿孝,有心了。”
苏凡笑着点头,算是回应。
不等倪永孝再开口,他主动问道:“对了阿孝,今天跟在你身边的那位,是?”
“凡哥,你说的是阿仁吧?”倪永孝随口答道,“他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家事不多提,点到为止。只要说明陈永仁是倪家人,足矣。
“原来如此……”
苏凡点点头,一副刚刚知晓的模样。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问,不过是故意为之。
“凡哥突然提起阿仁,是有什么事?”倪永孝目光沉静,望向苏凡,反问了一句。
“哦,没什么特别的。”
苏凡语气轻淡,像随口聊起天气:“就是觉得阿仁面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他。
不过现在想起来了,原来他是阿孝你的亲弟弟。”
他其实是在点醒倪永孝,至于对方听不听得懂、接不接得住,那就看他自己了。
毕竟眼下倪家还是他生意上的关键伙伴,点到为止,已是尽到了情分。
“你忙你的吧,不用陪着我。”苏凡没等倪永孝开口,话音一落便转身离去。
该递的信号,已经递到位了。
再往下说,既不合身份,也未必有用,就算说了,倪永孝未必信,倪家更未必信。
与其多言惹疑,不如收住三分。
“苏凡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等人走远,倪永孝站在原地琢磨片刻,侧头问身旁的长毛。
长毛是外号,因一头浓密卷发得名,喊的人多了,连真名都快被忘了。
“不太明白。”长毛眼睫微颤,神色却纹丝不动,“可能……就是凡哥一时想起,顺嘴提了句。”
倪永孝听了,只轻轻颔首,没再追问。
长毛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事实上,他也是警方安插进来的卧底,只是上线并非黄志诚。
早些时候,他就察觉陈永仁举止有异,那种节奏、那种分寸,莫名让他心头一紧。
后来暗中观察久了,他几乎能断定:这人八成是警队派来的内线。
既然是自己人,他自然不会揭穿。
刚才苏凡开口那会儿,他根本猜不透倪永孝心里怎么想,只能绷紧神经,生怕对方听出弦外之音。
不管陈永仁是谁派来的,终究是同一阵线的人,护着是本分。
好在倪永孝要么顾念手足之情,压根没往那方向琢磨;要么就是没咂摸出苏凡话里的分量。
既然主子都没反应,他更不会主动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此时,船舱里,冯小珍坐在床沿,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
这间舱房,是整艘游艇上最宽敞、最安静的一间,苏凡身份最重,房间自然也安排得最妥帖。
透过舷窗,她能看见海面起伏的浪涛,船身随之轻轻晃动。
她的视线飘忽不定,心也跟着浮沉。
这一天,对她而言,太沉重了。
先是毫无预兆,把自己最要紧的东西交给了苏凡;
接着才惊觉,对方早摸清了她的底细。
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苏凡却放她走了。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心底无声一叹。
其实她已经想明白了苏凡为何留她一命。
正因如此,她反而更不敢直面苏凡。
‘或许,我真不适合干这一行……’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心里已经拿定主意:回港后,立刻向黄Sir申请调岗,退出卧底一线,哪怕做文书、跑档案,也比现在强。
“对了……”
念头刚转到这里,她忽然记起一件要命的事,
苏凡知道陈永仁的身份了。
怎么办?
“只盼他说话算数……”
她此刻束手无策。
既不能立刻去找陈永仁通风报信,那样反而坐实怀疑;
也不敢赌自己沉默,苏凡就一定守口如瓶。
眼下,只能指望陈永仁自己机警些,见势不对,早作打算。
另一边,阿积驾着快艇,把灵丹稳稳带回了港岛。
这么要紧的东西,他谁也不托,非得亲手交到托尼手上,才算安心,才能回去向凡哥复命。
约莫一小时后,阿积抵达医院,在托尼住院的那家医院门口下了车。
“阿积哥!”
罗炳文和陈浩南已早早候在门口。
陈子龙则仍守在夜归人会所,防着有人趁虚而入。
“托尼现在怎么样?”阿积下车后步子未停,一边往里走,一边平静问道。
“放心,阿积哥。”陈浩南跟在他身侧答道,“人已过了危险期,医生说休养一阵就能恢复。”
两人都清楚,阿积这一问,不是闲聊,而是替凡哥来确认的。
“那就好。”阿积点了点头。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重症监护室外。
托尼虽脱离了最凶险的阶段,但伤势未稳,还得留在IcU观察。
隔着玻璃窗望去,床上的托尼缠满绷带,活像一尊裹着白布的雕像。
“阿积哥,别看他包得严实,实际伤得没那么重。”陈浩南适时解释了一句。
毕竟当初报给凡哥的消息就是:托尼受了伤,但不算致命,且已脱离危险。
此刻再看托尼的模样,着实让人心里一紧。
“托尼大概啥时候能睁眼?”阿积压根没接陈浩南刚才那番话。
他眼力老辣,隔着玻璃窗扫了一眼,就断定屋里那人呼吸匀实、面色沉稳,绝非重伤垂危之相。
他真正挂心的,是托尼何时能清醒过来,好让他亲手把凡哥托付的药丸,交到托尼手上。
“医生讲,等那股劲儿彻底退了,人自然就醒了。”陈浩南回忆着医生的话,转头对阿积说。
话音刚落,他抬手瞥了眼腕上的劳力士,接着补了一句:“照医生估计,顶多再熬半小时,差不多就成。”
“嗯。”
阿积应了一声,轻轻点头。
他在社团里虽没正式名分,可谁敢轻看他一眼?
明眼人都清楚,阿积就是苏凡的影子,走到哪儿,代表的都是凡哥的意思。
“阿南,你这表挺带劲啊。”阿积目光落在陈浩南手腕上,饶有兴致地问。
他背后站着苏凡,身份特殊,却从不仗势压人,更没干过半件招人嫌的事。
跟陈浩南、罗炳文这些兄弟,向来处得自然随和,插科打诨、开开玩笑,从不拘束。
“阿积不提我还没留意。”罗炳文一听,立马凑上前,盯着陈浩南的手腕直瞧,“啥牌子?给我瞅瞅。”
“没啥稀罕的,一块劳力士罢了。”陈浩南语气轻描淡写,脸上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可心里早乐开了花,
男人立身,无非三样:房、车、表。
表,就是贴在手腕上的脸面。
他咬牙掏空大半积蓄,才拿下这块五十多万的劳力士限量金表。
“我猜啊,阿南这块表,怕是不便宜。”阿积抬眼望着他,笑问。
“还行,也就五十多万。”陈浩南嘴角微扬,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底气。
“啧啧,浩南你这家伙……五十多万啊!”罗炳文一听,眼睛都亮了,满眼艳羡。
“五十多万?小意思。”陈浩南边说,边故意扯了扯衣领,袖口顺势往上一滑,
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顿时更显眼了。
“浩南,跟你商量个事儿,这表借我戴几天呗?反正对你来说,毛毛雨啦。”罗炳文盯着表,忽然开口。
“啊?!”
陈浩南一怔,刚撩起的袖子僵在半空,手也停住了。
“这个……”
这表可是他一分一厘攒出来的血汗钱换的。
嘴上说得轻松,心里早绷得发紧。
“哈哈,逗你呢!”
见陈浩南脸色微变,罗炳文立马朗声一笑,拍着他肩膀道:“别当真,玩笑话。”
陈浩南长舒一口气,
玩笑就好。
“不过嘛,”罗炳文话锋一转,又重重拍了他两下,“幸亏山鸡今儿不在,不然你这表,怕是刚露面就得易主喽!”
陈浩南当然懂这话里的分量。
“醒了?”
正说着,一直守在窗边盯病房动静的阿积,忽然出声。
罗炳文和陈浩南闻声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病床上,托尼指尖微微一颤,眼皮底下眼珠轻转,明显正在恢复知觉。
果然,不到几分钟,托尼就缓缓睁开了眼。
按医生原先预估,那股劲儿还得再耗半小时才能散尽。
但托尼底子硬、根基厚,对那东西的耐受力比常人强得多,所以提前苏醒,也在情理之中。
“老罗……浩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