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让记忆里的自己,狼狈不堪。
苏凡推门而入,鼻尖立刻萦绕起一缕淡雅清香,似兰非兰,清幽沁人。
“这味道……”
他闭目轻嗅,再睁眼时,目光已落在冯小珍身上。
“兰花香。”她迎着他视线,眼底翻涌着挣扎,声音却稳得听不出波澜。
嘴上说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却没那么好跨。
毕竟是第一次,且非出于本愿,这关,实在难熬。
“挺好闻的。”
苏凡噙着笑,望向她。
心里其实微讶:她竟还有心思喷香水?
他出门前还在琢磨,舱里那个姑娘,怕是正坐立不安、六神无主。
进门一看,才发现自己猜错了。
冯小珍没有半分勉强之态,至少面上看不出;
反倒沐浴更衣,连发梢都还挂着水汽。
……
三个多小时转瞬即逝。
游轮随浪起伏,静静浮在墨色海面。
舱内,苏凡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凡哥,怎么了?”
冯小珍仰起脸,眉眼娇柔,眸光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是头一个……?”他盯着她,神情郑重。
话没说完,她已点头。
随后把脸轻轻贴在他胸口,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画着圈。
“我早提过,是你没留神听……”
说起这事,冯小珍真恨不得一口咬死苏凡。
中间的经过,她懒得提了,那人下手简直毫不手软,半点情面都不讲。
“抱歉……”
苏凡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缓缓吐出,忽然开口。
“啊?”
冯小珍一怔,满头雾水:“道什么歉?”
她实在想不通,苏凡凭什么向她致歉?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苏凡没接她的话,而是挺直身子,目光沉沉地盯住她,语气不容闪躲。
“什么为什么?”
冯小珍心头一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震得有点懵。
她压根没反应过来,他到底在问什么?
这人思维太飘忽,她根本追不上他的节奏。
“我问你,当时怎么不挣脱?”苏凡盯着她的眼睛,字字清晰。
哪怕冯小珍对苏凡了解不多,也从这话里听出了火气。
什么呀?
她差点当场发飙。
可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对方的分量,硬生生把怒火咽了回去。
“凡哥,您这话可折煞我了。能跟您这样的人物沾上边,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哪敢反抗?”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堆起笑,语气甜得发腻。
“难道在你们卧底眼里,清白这种东西,就轻飘飘不值一提?”苏凡看都没看她的笑脸,直接追问。
话音刚落,屋子里顿时静得吓人。
连呼吸声都像被掐住了。
足足过了三分钟,冯小珍才找回声音,勉强扯出个笑:“凡哥,您这话我真听不懂。”
要是眼前有面镜子,她就能看见自己这张脸有多僵、多假。
“卧底?什么卧底?我哪儿懂啊。”
嘴上说着,心却擂鼓似的狂跳,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什么意思?
是认真的?
真知道她是警察?还是故意设套试探?
不管哪一种,她绝不可能自曝。
“冯小珍,冯警官,还打算装到什么时候?”苏凡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几个月前,我们在夜归人碰过面,没错吧?
那时我就让人查你了,你是北角反黑组黄志诚手下派来的卧底,对不对?
没想到你耐性这么好,等了几个月才动手。
我差点把你忘了,幸好记性没坏。”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
上次在娱乐公司撞见的清洁工,就是冯小珍本人。
“既然全知道了,算我栽了。怎么处置,随你。”冯小珍闭上眼,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听完这话她才明白:原来他早识破了她的底细。
这几个月,全是她在演,他在看。
连她最珍贵的东西,都被他轻易拿走了。
“什么卧底、什么警察、什么黄志诚,跟我都没关系。”苏凡神色一敛,“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他对警方安插的卧底向来实用至上。
这次提前摊牌,只为一个答案,只有冯小珍能给的答案。
“是不是你们女警,做卧底时,都得这么‘豁得出去’?”他没明说,可意思再清楚不过。
冯小珍一听,脑子嗡的一声,情绪几乎崩断。
“苏凡,你混账,”她猛地睁眼,咬着牙吼,“把我冯小珍当什么人?真以为我是路边拉客的野鸡?”
“对,那晚我憋着一口气,心里一百个不愿。可那是任务,是职责。
苏凡,我不否认,你确实有种让人动心的劲儿。要不是立场相冲,我大概真会爱上你。
话尽于此,随你怎么处置。
最后求你一句,看在‘有过交集’的份上,给我个痛快,别折腾。”
“冯小珍,这名字,是你真名吧?”
苏凡看着她闭目待命的样子,淡淡问。
当初在夜归人,她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但他不确定,这是真是假。
“是。”
冯小珍睁开眼,飞快瞥了他一下,又合上眼皮,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反正命悬一线,也没什么可藏的了。
再说了,他是她第一个男人,眼下看来,也是最后一个。
“你就这么盼着死?”
苏凡望着她那副认命的模样,忽然笑了。
“谁想死?”
她闭着眼,冷声回,“问题是,你苏凡,肯放过我么?”
她当然怕死。
才二十出头,日子长着呢。
可落在他手里,还能指望活路?
人家可是社团掌舵人。
“在你眼里,我苏凡就只会杀人灭口?”
他盯着她,语气平平淡淡,却像重锤砸下来。
“哪种人?”
冯小珍一听,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苏凡脸上,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该不会想说,你苏凡是个懂得疼人、惜花护美的主儿吧?”
“难道不是?”
苏凡轻轻一耸肩,神态轻松自然。
“拜托,你谁啊?铜锣湾‘屠夫’苏凡,这外号可不是白叫的。江湖上提你名字,谁不背后发怵?你还会怜香惜玉?”冯小珍嘴角一撇,冷哼一声,满是不信。
接着她语气一沉:“我决定潜伏在你身边那天起,就把你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冯小珍心里门儿清。”
“这些年,死在你手上的女人,少说也有十来个。你现在倒跟我说,不动手杀女人?还谈什么怜香惜玉?”
既然是卧底,出发前自然得把目标人物查透。所以关于苏凡的过往,冯小珍记得,恐怕比他自己都牢靠。
“没错,我苏凡确实不是那种人。但事无绝对。”苏凡先是点头,又摇头,直视着冯小珍,神情格外郑重。
“你走吧。”
“什么?”
这三个字一出口,冯小珍当场怔住。
让我走?
“你认真的?”
她满脸错愕,眼睛睁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当然。”
苏凡重重颔首,目光坦荡,语气诚恳得不容置疑:“刚才我说过,事无绝对,而你,就是那个例外。所以我放你走。”
苏凡向来不标榜自己多仁义,也从不刻意对女人留手。这些年他手上沾过的女性性命,确实不止一两个。
但这不代表他真就铁石心肠。
首先,冯小珍和那些人不同,她虽是警方安插的卧底,可苏凡压根不觉得这是非除不可的威胁。别的社团头目见了卧底,多半当场清理;他却觉得大可不必。
杀了她,费力不讨好;不如顺势而为,借她的身份往警局递假消息,就像陈子龙那样。
如今陈子龙在铜锣湾已是一方人物,明面上是倪家嫡系,暗地里也是警察的人。可他替苏凡掩护了多少次、传了多少回虚情报?早数不清了。
正因如此,苏凡对卧底,并不恨之入骨。
再者,他跟冯小珍之间,确确实实“打过扑克”。
而且,那是她头一回。
换作旁人,或许无所谓;可苏凡偏偏下不了这个手。
权衡再三,他才做了这个决定。
“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冯小珍哪晓得苏凡心里盘算这么多,只按自己对他的印象揣测:苏凡突然松口,必有猫腻。
他也许是心软了,但在她眼里,更像在设局。
不然,凭什么放她?
“图谋?”苏凡冷笑一声,盯住她,“对你,我能图什么?”
“难不成,还想用你当饵,钓出船上其他卧底?”
“什么?你怎么……”
冯小珍话刚出口,猛地顿住,脸色骤变,赶紧补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险些露馅,她正琢磨苏凡为何放人,一时走神,脱口而出。
“不用装了。”苏凡目光锐利,“没内应接应,就凭你一个人,能悄无声息登船?别把我苏凡当傻子。”
“顺便告诉你一句,船上那位倪家私生子,叫陈永仁,对吧?”
没人知道苏凡为何突然当着冯小珍面,直接点破陈永仁的身份。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一听到“陈永仁”三字,冯小珍膝盖一软,几乎站不住。
她做梦都没想到,苏凡竟会把卧底身份,锁定到陈永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