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心头一紧:从未听说徽山那个“废人”,竟有这般修为。
“参见大宫主!”
轩辕敬臣落定高台,荀夫子率岐宫上下再度躬身致礼。
“参见大宫主!”
越来越多弟子随之俯首,纵有不甘,也强压心头情绪,既已投身岐宫,便不能当众失仪。
丢了岐宫颜面事小,若损了燕王威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
“奇哉怪哉!”
有人冷笑讥讽:“一个被踩进泥里的名字,竟一跃成了岐宫之首。”
显然认定林渊是仓促难择,才拉出个垫背的充数。
“敕封轩辕敬臣为岐宫大宫主,总揽宫中一切事务,授秩二品,赐大印一枚。”
林渊话音落下,虎痴自侍卫手中接过托盘,掀开红绸,一方莹白玉印赫然呈现。
轩辕敬臣双手捧印,朝林渊微微一揖:“谢王爷厚爱。”
随即抬眸,声贯全场:“岐宫立意,在上承百家先贤之志,护佑黎庶安泰;在下启万世太平之基,匡扶社稷纲常。”
“凡入岐宫者,肩挑苍生之重,肩负家国之责。”
“说得好!”
林渊击掌赞道:“自此以后,轩辕宫主号令所至,若有阳奉阴违者,便是违抗本王之命!”
他对轩辕敬臣器重非常。此言一出,纵使岐宫内诸多桀骜之士心存芥蒂,也不敢再露半分异色。
万众瞩目的大宫主之位,竟由轩辕敬臣接掌。虽令不少人心头落空,却丝毫未损岐宫的赫赫声威。随后便是接连数日的盛宴,广迎四海宾朋。
整场大典持续约半月,直至三月末,前来观礼的各方宾客才陆续散去大半。
林渊则率众人乘马车返回燕州城水云山。岐宫诸务,自然交由轩辕敬臣、荀夫子与林镇南三人打理,个个才干超群,区区宫务,自不在话下。
大典虽已落幕,真正的风浪却才悄然掀开帷幕:北蟒与中原两大势力暗潮汹涌,各自盘算,静待时机。
林渊的图谋几乎毫不遮掩,岐宫,本就是招揽顶尖高手、介入江湖纷争的枢纽。儒释道三教虽心有抵触,但迫于燕地兵锋锐利、军势雄浑,表面只得缄默退让,不敢轻举妄动。
三四月间,凉州、雍州、幽州春耕早已收尾;燕郡亦完成大半,唯下邳、上党二郡稍晚些。
兵政司院与燕州衙门忙得不可开交,贾诩与王清二人索性吃住全在衙署,寸步不离。
密谍司、刑捕司、牢狱司三司探子尽数出动,穿梭于四州之间,每日递回的情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五月
天色日渐燥热,骄阳灼灼,暖风徐来,掠过观雨湖面,荡起层层细纹;几只白鹤悠然浮游,时而振翅点水。
姜尼养的鸭子却只缩在柳荫底下,羽毛微颤,畏缩不前。
那姑娘伤愈之后,便将大半光阴耗在磨刀堂里,不是研读剑谱,便是挥剑苦练;菜园荒了,鸭子也不管了。
全靠林渊这位燕王隔三岔五照应一二。
连绵几日阴雨,菜畦里杂草疯长,眼看就要压过嫩苗。林渊挽起袖子,弯腰忙碌小半个时辰,才算清理干净。
他到湖边掬水净手,又掏出米糠,撒向水中禽畜。
“王爷,工造司刚传回急报:凉州境内所有官道均已贯通,全部按州府衙门标准完工,并经查验无误。”
黄三快步走近,双手呈上一纸折子。
林渊粗略扫了一眼,随手递还:“你跑一趟银钱司、兵政司,还有州府衙门,让他们尽快拟一份打通西域商路的章程。”
西域的战马、黄金、美玉、香料,皆属极品,价高难求;而中原与燕地的绸缎、兵器、盐铁,在西域诸国亦极抢手。
早一日通商,便早一日生财。此事林渊惦记已久,只是此前官道未成,只能一拖再拖。
如今再不能等了,供养五十万精锐铁骑,对燕地已是沉重负担。
须知这五十万人,个个披甲执锐,绝非虚报。北蟒虽扬言拥兵百万,实则水分极重;燕地这五十万铁骑,却是实打实的数字,甚至可能只多不少。
更关键的是,这支兵马实行募兵制,而非北蟒与中原那种“农时务农、战时执戈”的旧例。
五十万人的月俸粮饷,堪称天文数字。燕地四州的财税,大半都填进这支军队的口粮与装备里。林渊虽能稳住局面,手头却始终紧绷。
好在除断龙关、朔阴、拒北城、臧城等几处边关要塞驻军外,其余士卒并非坐领厚饷。平日除操演外,还要修渠筑路、开垦荒田,既盘活人力,也为州郡省下巨额开支。
此外,青州王也常伸手援手:隔些日子便购一批战马,或直接送银两、粮草过来。
如今青州已尽在掌控,青州王富得流油;背后又有燕地数十万铁骑撑腰,一改往日蛰伏之态,行事愈发张扬,公然与京师朝廷分庭抗礼。
招兵扩骑,短短两年,青州已聚起十万铁骑,兵势鼎盛,不容小觑。
“西域商路,刻不容缓。”
林渊揉着眉心,苦笑摇头:“五十万人张嘴吃饭,真快把我愁秃了。”
“愁啥?”
黄三咧嘴一笑:“有文和先生、子远先生替王爷筹谋划策,何须忧心?”
“少啰嗦!”
他佯怒挥手:“没听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文和、子远本事再大,也得我手里有东西才能施展啊。”
“快去办吧。”
黄三应声疾步而去。当年随他自北凉出走的八百骑,历经燕地大小战事,折损不少,可活下来的,大多身居要职,或统兵一方,或赴各州任职,荣宠加身。
每年岁末,林渊必邀他们齐聚水云山,推心置腹,彻夜长谈。
这几百个兄弟,没人让他寒心,也没人跳出来当那只被杀的鸡。
足见林渊识人之准。
尤以黄三为甚,当年在北凉都城,褚禄山当众掴他一掌,林渊当场废了褚禄山的命根子。
而黄三这些年也未曾辜负期待,稳坐王府侍卫统领之位,早已成为林渊最信得过的臂膀。
暮色渐沉,凉风拂面,驱走白昼余热;天边残阳飞速隐没,夜色悄然铺展。
水云山上,灯火次第亮起。苍茫夜幕中,一轮皎洁明月升空,倾洒清辉。
月光与烛影彼此映照,将一座座庭院晕染得朦胧而温润。
白衣飘然,负手缓行于观雨湖畔;踏上木桥,穿行湖心凉亭,远远望去,书房窗内灯火犹明。
依稀见几道身影,走近才辨清,正是晴儿、灵犀与翠儿等几个丫鬟。
“这么晚了,还在忙?”
林渊抬脚跨入书房,众女齐齐转身。
“王爷。”
翠儿连忙起身,招呼其余丫鬟沏茶。
“夫君。”
灵犀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眼白上浮着几缕细密的血丝。
“在议什么事?”
他抬眼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
“西域驻军的事。”
沐晴儿答得干脆,“要想护住西域商道,凉州必须屯一支劲旅。”
“定下来了?”
他拉过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铺开的西域舆图上,眉心微蹙。
“大体敲定了。”
晴儿说:“三万兵马驻夏城,一万重甲铁骑、一万轻捷游骑、一万精锐步卒。”
“西域诸国局势不稳,商队常年遭劫,一旦商路重启,货流车马激增,若无重兵镇守,商旅性命难保。”
“还有些小国暗中勾结匪寇,披着绿林外衣行掠夺之实。”
“这些隐患,一个都不能漏。”
晴儿神色肃然:“夏城地处要冲,三万将士以骑兵为主力,快则数日便可驰入西域腹地。”
“只是统兵主将,尚未定下。”
灵犀点头:“坐镇夏城的将领,须是胆魄与智略兼备、久经沙场的老将。”
“薛头陀去最合适。”
林渊沉吟片刻:“夏城位置太关键,北拒北蟒,西压诸国。孟蛟不是就在凉州?让他二人联手协防。”
“两位夫人可还记得,我初入燕地时立下的‘一罪十惩’之令?”
“王爷,茶来了。”
翠儿端着热茶进来。
他接过茶盏,声音低而稳:
“一罪十惩。”
灵犀与沐晴儿低声重复一遍,随即眸光一亮,齐声道:“夫君的意思,是在西域也推行此令?”
“可行是可行,但杀伐过重,恐招民怨。”
灵犀皱眉道。
“当然要调整。”
林渊颔首:“咱们是去通商的,不是去打仗的。”
“凡燕地商旅,无论单人单车,只要在西域境内遇害,半月之内,事发地所属小国必须交出真凶,并赔十倍损失;若推诿敷衍,死伤一人,处决十人;死伤十人,屠其所在镇坊;死伤三十人以上,血洗百里之内一座城池。”
“你这哪是改,分明是加码。”
灵犀无奈摇头。
“西域小国星罗棋布,若不以雷霆之势震住他们,谁会把燕地放在眼里?”
他轻笑一声:“当年收服草原各部,也是先以铁蹄踏破其胆,再施恩义收其心,先让他们腿软,再教他们感恩。”
“西域商路一事,我已飞书子远、文和,又召银钱司林镇北速来议事,务求尽快打通这条命脉。”
“毕竟眼下花销如流水,账面上天天见底。”
林渊咂了咂嘴:“穷兵黩武的日子,真不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