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懂了徐晓当年的处境,强敌环伺,若无硬朗铁骑,北凉三州早就不保。
可当年号称天下第一的三十万北凉铁骑,背后是多少百姓勒紧裤腰带、卖田鬻子换来的血本。
徐晓别无选择;而如今,林渊虽背负五十万燕骑之重担,却尚在可控之限。
四州疆域辽阔、物产丰饶,又连年休养生息,修渠引水、铺筑官道、垦荒招民,百姓日子早已今非昔比。
昔日北凉百姓面黄肌瘦,今日四州庶民安居乐业,不可同日而语。
商路广开,百业并举,赋税从简,徭役从轻。每日都有浩荡商队北赴北蟒,南抵两辽、青州、兖州。
若他狠心加征加派,府库粮秣银钱转眼就能堆满仓廪。
但他没这么干。
“等西域商路贯通,眼下这副担子,就能松一大半。”
“我们也是这么盼着的。”
灵犀点头应道。
“别熬太晚。”
他起身,语气温和:“该歇就歇。”
“正是。”
翠儿接话:“晴儿姐姐和夫人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身子骨撑不住。”
“两位夫人,今夜就别忙了。”
灵犀的贴身丫鬟劝道:“早些随王爷回去歇息吧。”
“说得对。”
林渊笑着伸手,一手揽一个肩膀,咧嘴道:“跟夫君回屋睡去。”
“翠儿,你也别张罗了,去后厨招呼一声,多备些点心宵夜。”
“喏!”
商路大事既已拍板,各衙门动作极快,州府、各地商旅司全力运转。林镇北昼夜奔走,往来调度,筹备货品、编组商队,脚不沾地。
薛头陀率三万精锐进驻夏城,西域震动。早些年北凉虽有三十万铁骑,却被北蟒死死咬住南线,徐晓腾不出手经营西域。
如今北凉徐字旗刚倒,西域诸国刚松一口气,转眼一面更慑人的林字王旗便高高竖起。
燕王林渊,比徐晓更令人心悸;五十万燕地悍骑,更是让西域诸国脊背发凉。三万燕骑坐镇夏城,已足令小国夜不能寐。
不久,“一罪十惩”之令悄然传遍西域,所到之处,人人变色。
偏生没人敢拒燕商于门外,关门不卖货?下次叩关的,就不是驮着丝绸茶叶的驼队,而是刀锋雪亮、战无不克的燕州铁骑。
七月中旬,燕王府派出的使团已持加盖燕王朱印的通商文书,逐一送达西域诸国。
月氏、大宛、楼兰、曼陀等国纷纷遣使赴燕州城。林渊亲自接见各国信使,待他们将燕地所见所闻带回故国,那些小国臣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强盛如山,不可撼动。
八月初,凉州、雍州、幽州率先开镰抢收,倚仗遍布四野的灌溉渠网,今年又迎来一场沉甸甸的丰收。
就连下邳和上党两地的粮产,也比去年高出一大截。算下来,燕地已连续三年仓廪实、颗粒满。
一车接一车的新粮沿官道滚滚而行,直抵各州府仓;一队连一队的银鞘排成长龙,浩荡北上,奔向燕州城。
场面恢弘壮阔。秋收刚落定,各郡便张灯结彩,大办庆丰宴。
“天大的喜事啊!”
水云山内,
王清领着州衙一众参事与主簿,人人面泛红光,脚步轻快地跨进王府大门。
“王爷、王妃,大喜!”
王清眉梢飞扬:“今年燕地四州总粮产,比去年足足多出八成。”
“八成!”
他声音发颤,手心微汗,连指尖都在轻轻抖动。
“凉州和雍州收成如何?”
林渊急切追问。
“满仓满囤,颗粒归仓。”
王清抱拳,语气笃定:“尤其雍州,收成创下新高,比北凉鼎盛之年的最好年景,还高出四成。”
“可掺了虚数?”
他咧嘴一笑,目光灼灼。
“绝无半分虚报。”
刑捕司主簿吏云立刻接口:“从田间丈量到入库过秤,刑捕司与牢狱司全程盯守,账册干净利落。再拿年初耕种台账一核对,亩数、户数、产量,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好。”
林渊仍不敢松劲:“晴儿,你辛苦些,命密谍司联合刑捕司、牢狱司,三司联动,彻查一遍。给你们一个月,务必查清查实。”
“若确无差池,本王亲自设宴,犒赏诸位。”
“遵命!”
王清与几位司署主官齐声应诺。
“三年连丰,足见夫君治政有方。”
灵犀眸光清亮,难掩欣喜:“四州上下,人心所向,众志如铁。”
“正是如此。”
殿中众人纷纷颔首。
“这份功劳,真轮不到我头上。”
林渊摆摆手,神色诚恳:“是子远奔走调度,是文和运筹帷幄,是吏主簿一丝不苟,更是燕州上下千千万万官吏百姓,一锄一犁、一担一挑挣来的。”
“我不过说了几句话,连锄柄都没握热过。”
话音落地,满殿无声,只余暖意悄然弥漫,上位者不争功,掌权者不夺名,最是难得。
“王爷不必自谦。”
王清正色道:“若无王爷坐镇定盘,燕地哪来今日这朗朗乾坤?少了谁,局面都还能撑住;唯独缺了您,这四州,早散了架。”
“少捧了。”
林渊笑着摇头:“昨日镇北刚回禀,各地商旅司车队已整装待发,随时可进出西域。”
“各司各部这个冬天头等大事,就是全力配合银钱司,打通燕地—西域—中原这条黄金通路。”
“喏!”
众人神情肃然,谁都清楚,这条商路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底气,谁也不敢马虎。
十月初,林镇北以燕王特使身份,率数百支商队离境,旌旗蔽日,车马辚辚,自燕地启程,经夏城,直入西域腹地,随行三千精骑护航。
途经月氏、大宛、楼兰等国,所至之处,各国君臣皆设香案、列仪仗,隆重迎送。
明面上是商旅往来,暗地里,刑捕司、密谍司、锦衣卫早已悄然布网,扎根渗透。
一车车丝绸、瓷器、铁器西运,换回黄金白银、明珠美玉、异域香料与稀世珍玩。
金银尽数留库,其余货品则火速转销北蟒与中原,来回周转,利滚利滚,盆满钵盈。
短短一冬,各地商旅司合计入账逾百万两白银。途中虽偶有商队遇险,但夏城三万铁骑枕戈待旦,震慑之下,沿途小国无不俯首听命。
西域商道一通,燕地实力陡增。看着府库里堆叠如山的金银,林渊夜里合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钱,办事就敞亮,二话不说,买!
买什么?
自然是粮、布、盐、铁。至于运往西域的铁器?他压根不忧心。
不过是暂存异地罢了,过几年,自有燕州铁骑,一匹马、一杆枪,全数取回。
北蟒与中原只能干瞪眼,眼看一车车财货在燕地进出流转,却束手无策。
五十万燕骑横卧边关,北蟒别说主动进犯,朝堂上已有不少人私下议起:不如弃守桔子州与河西州。
这两州地势坦荡、无险可凭,一旦燕军倾巢而出,根本挡不住。
如今两州仅象征性驻了几万兵,实则人心早已浮动,准确说,是北蟒百姓争先恐后往燕地四州奔逃;不止黎庶,连本地武林势力,也悄然生出倒向之意。
这几年,林渊虽未动刀兵,暗中动作却一刻未停。尤以接纳流民之力度,堪称雷霆万钧。
正月初三
年味未散
燕州大雪未歇,朔风卷着雪片扑天盖地,山野尽白,天地浑然一色,雪幕茫茫,望不到边际,簌簌簌簌,层层叠叠。
水云山上,雪势更猛,鹅毛大雪坠入观雨湖,转瞬即被湖水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偏殿内
炉火正旺,暖意融融。林渊正用软布细细拭着腰间长刀。灵犀与晴儿则在书房伏案理政。
“公子,师姑娘来了。”
大盘儿立在门边禀报。
“请她进来。”
他收刀入鞘,头也不抬。
“是。”
片刻后,大盘儿引着师妃暄步入偏殿。门外寒风刺骨,她素颜清冷,外披一袭白狐裘,内着长裙,身后斜负色空剑。
“王爷。”
她启唇轻唤,眸光幽邃如潭,气息愈发沉凝厚实。
“准备妥当了?”
他抬眼望她,语声温和。
“嗯。”
她点头:“已备齐。”
“打算何时启程赴帝踏峰?”
“元宵之后。”
“好。”
他微微颔首:“也该取回本就属于你的东西了。”
林渊微微扬起眉梢:“佛宫之主,再加慈航静斋宗主之位,足可号令天下僧众。”
“咚,”
师妃暄屈膝跪地,姿态低到尘埃里:“谢王爷成全。若能重掌慈航静斋,王爷但有差遣,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心里门儿清:自己这条命、这身名、这张脸,全都攥在眼前这个男人掌心。
他只需稍动念头,就能叫她当场毙命;更狠些,还能让她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地牢深处,还关着几个活口,全是曾亲眼看见她亲手斩杀数位佛门高僧的人。
林渊只要放走一两个,不出三日,江湖上便会传开:慈航静斋的圣女,已成了佛门公敌,弑师叛道,不容于天地。
那时,中原武林再无她立足之地。
所以她俯首垂眸,称自己为“奴婢”,语气恭顺,姿态驯服。
“这几日,安心调养,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