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抱着旁观之心,只要林渊与邋遢男子真正交手,胜负如何无关紧要,能亲睹人间剑道至强者一战,已是莫大幸事。
可惜,任众人心底如何催促,高座上的男人依旧岿然不动,神色如常。
片刻之后,那压得天地失色的气机,忽然消散,干净利落,仿佛从未存在过。
苍穹之上,暮霭褪尽,夜色沉沉,雷声未歇,乌云翻滚如沸,狂风不止。
一切都在无声宣告:方才所见,并非幻影,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惊心动魄。
“嗡……”
石台之上,邋遢男子背上的古剑渐渐止颤,可他眉宇紧锁,不敢有丝毫松懈。
四周观礼者面面相觑,满是失落,谁也没料到,短暂气机交锋之后,林渊竟收势敛威,按兵不动。
有人揣测:许是燕王觉得今日并非出手良机;又或顾及身份,不愿轻易下场,免得失了体面。
“姜尼。”
高座上,林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声音平淡:“不是说要争剑宫宫主之位么?”
“现在,轮到你了。”
“我?”
姜尼垮着脸,小声嘀咕:“王爷,是我耳朵出岔了,还是您这话没说清楚?”
“让我……去跟桃花剑神抢位子?”
他苦笑摇头:“您这抬举,怕是把我姜某人高看了三尺。”
“这就怯了?”
林渊莞尔:“刚才信誓旦旦要坐上剑宫主位的,可不是别人。”
此前与邋遢男子气机相触,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为试探这位桃花剑神的真正深浅。
毕竟这几年,林渊修为一日千里,从天象境一举跃入陆地神仙境。
邋遢男人绝非止步不前。
短短一瞬的气机碰撞,他已掂量出对方的分量,确有长进,但离林渊还差得远。
正因如此,他才敢让姜泥登台应战。
“我……是想试试。”
姜泥神色迟疑。
“去吧。”
林渊语调沉稳,不容分说:“亮出你最拿手的本事。”
事到如今,她也不再推辞。目光一转,直直落在邋遢男人身上,眼底燃起灼灼战意。
“好。”
她颔首轻应,足尖点地,身形掠空而起。背负剑匣,衣袂翻飞,如鹤渡云,越过人群,稳稳落于石台中央。背对林渊,面朝那位桃花剑神。
说不紧张,那是假话,眼前之人,可是当今天下剑道巅峰之一。
“前辈,请恕晚辈冒犯。”
她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将心头最后一丝杂念压下,只余下满腔锐气。
她习剑的日子并不短:自打从北凉王府初抵燕地那年,便一头扎进磨刀堂,遍览剑谱,一字一句刻入脑海;此后日日苦练,至今已有多年光景。
她的心,早已扎根燕地。练剑,不单为强身立命,更为了那个男人。
她愿倾尽所能,为他的宏图大业添一份力,哪怕这份力量微如萤火。
可她仍义无反顾。因为在林渊身上,在燕地这片土地上,她看见了一线光。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光,是昔日楚人重拾尊严的光,更是照向天下苍生的光。
“有位故人托我,今日代他问姑娘一句。”
邋遢男人开口。
“什么?”
姜泥眉梢微蹙。
“姜姑娘在燕王府,可还安好?”
“自然极好。”
她答得干脆。那人是谁,她心里清楚;可那份牵连,早在她踏出北凉王府那一刻,便已斩得干干净净,至少对她而言,已是彻底了断。
“那便好。”
邋遢男人未再多问。他不过是个传话人罢了。只是可惜,那位故人与姜泥,早已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
“姜姑娘,请出手。”
他抬手示意。
“出,”
她面容冷峻,眸中锋芒毕露,杀意凛然。周身剑气奔涌如潮,单凭这股浩荡剑势,没有数十年寒暑不辍的锤炼,绝难铸就。
“好浑厚的剑气!”
北蟒一位宗师级剑修脱口而出,面色肃然,语气里满是惊诧与钦佩。
燕王府高手如云,个个非凡:南宫仆射、姜泥、还有与府中渊源颇深的师妃暄……更别提林渊身边那几位护卫,杀气凝而不散,修为深不可测,根本看不出底细。
背后木匣骤然震颤,机括“咔”一声弹开,一口青霜剑破匣而出,稳稳落入她掌中。三尺青锋在手,气息节节拔升,凌厉剑意扶摇直上,撕裂长空。
虚空中,一道道剑气若隐若现,寒光点点,令人不敢直视。
她一步踏出,长剑嗡鸣震响,剑锋劈落,裹挟磅礴剑气,如江河决堤,轰然斩向桃花剑神。
这一剑,已隐隐触到天象境门槛,剑势恢弘,剑意霸道,其中所蕴杀伐之力,赫然已达天象之境。
“太强了!”
围观者无不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可那柄青锋剑,却在邋遢男人身前三尺处戛然而止,寸步难进,一如先前无名那一剑。
剑神终究是剑神。
纵使姜泥此剑含天象之威,落在他面前,仍显得单薄了些。
邋遢男人袍袖轻扬,身前剑气应声崩碎,一股沛然巨力横扫而出,裹住姜泥身形,将她不由自主掀飞出去,重重落在石台边缘。
这般手段,玄奥至极,几近匪夷所思。
姜泥心头一紧。她本知自己不是对手,却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轻易便化去攻势,一时难免心绪微沉。
此人修为之深,简直望不到边际,分明与自家公子属同一层次。
但她毫无退意。双足稳踏石台,白裙猎猎,青丝飞扬,手中长剑嗡鸣不止。五指松开,素手一扬,长剑化作一道银光,激射而出。
结果依旧相同,青锋剑距桃花剑神数尺之遥,陡然凝滞,仿佛陷进无形泥沼,纵然剑身剧烈震颤,却挣脱不得那股无形禁锢。
“出!”
她肩头微抖,清叱出口。背后剑匣冲天而起,旋即落回身前。右手五指按上匣面,内力滚滚灌入,匣中剑器齐齐震鸣,发出一阵阵高亢清越的剑吟。
这是她参透磨刀堂万卷剑谱后自创的“飞仙御剑术”。
虽尚处初创阶段,却已具绝世剑招雏形,金刚、指玄二境之内,几近无敌。
寻常天象大宗师遇之,亦可一搏;纵不能胜,亦能从容抽身。
可惜今日对手,是桃花剑神,人间剑道杀力第一人。
剑匣豁然开启,三口二尺青霜剑腾空而起,剑气翻涌如龙,挟雷霆之势,直扑邋遢男人而去。
每口剑皆长二尺,狭刃如电,出自燕州军械司顶尖匠人之手,再经林渊以纯正剑气反复淬炼开锋,锋锐无匹,吹毛断发。
三剑齐发,剑光撕裂夜幕,连天上炸开的惊雷闪电,都被映得黯然失色。
然而这三柄神剑,依然未能撼动那邋遢男子的防线。他静立原地,任由剑蛟张开巨口扑来,只随手一记剑指轻点,便将那凶悍剑势震得寸寸崩解。
“斩!”
姜尼面色清冷,眼神锐利如刀,五指翻飞,又有两柄神剑破空而出,催动飞仙御剑术,与先前四剑合流,瞬间凝成一条剑气所化的神龙,横贯石台,鳞爪飞扬,直扑桃花剑神而去。
轰隆隆,
轰隆隆,
一道道雷霆劈落,在岐宫四周炸开,震耳欲聋。剑气神龙当场溃散,狂风退散,一柄柄二尺青霜剑倒射而回,深深钉入地面。那邋遢男子自翻涌的剑气中缓步而出,步履从容,衣袍未皱,发丝未乱,连半点擦痕都未曾留下。
“这是什么剑招?”
桃花剑神略带讶异。
“飞仙御剑术。”
姜尼朱唇轻启,又淡声道:“我自创的。”
“极尽精妙。”
邋遢男子点头道:“姑娘身具先天剑骨,遍览典籍,以古之剑圣为楷模,已初具宗师气象。若再潜修三年,必成剑道大宗师。假以时日,登临人间剑道巅峰,亦非虚言。”
全场哑然。
众人彻底怔住。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这位桃花剑神竟接连点评两位绝代天骄,一位无名少年,一位姜尼,评语竟如出一辙:皆有问鼎人间剑道至高之位的潜质。
换作旁人,怕早已被斥为信口开河、狂妄无边。
“夫君,姜尼妹妹情形不对……”
看台上,灵犀指尖微凉,白皙手指紧紧攥住林渊手臂,目光死死锁住石台中央。
“天象境,已是她修为的顶点。”
破军神色肃然:“想胜桃花剑神,几乎毫无可能。”
“世上本无绝对之事。”
林渊语气平和,唇角微扬:“既然是她想要剑宫宫主之位,我便替她取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双目微阖。下一瞬,石台上的姜尼身形微滞。
紧接着,她识海深处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尼。”
“是我。”
识海之内,姜尼心神微怔:“你怎么进到我体内来了?”
林渊顿了顿,耐着性子解释:“我分出一缕心神入你识海。别慌,放松些,把身体交给我。”
话音未落,一束金光骤然劈开混沌,凝聚成型,化作林渊身影。
姜尼心神亦随之显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随即盘膝而坐,坦然放弃控制权。
“天生剑体。”
刹那之间,林渊心神已稳稳接管识海,继而统御姜尼全身。
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剑元之力,他略一挑眉:“还是太弱了些。”
“不过赢他,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