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鲵颔首。
“嗯。”
林渊叮嘱:“此事不可张扬,只准罗网暗中行事。”
“公子放心,分寸我自有把握。”
惊鲵办事,他向来不必操心。
“还有上次托您查的天门。”
她顿了顿:“已摸到几条线索,只是对方藏得太深,目前所获有限。”
“切勿打草惊蛇。”
他神色郑重:“天门根基深厚,绝非等闲,万不可轻慢。”
普天之下,能让林渊真正放在心上的势力屈指可数,天门正是其中之一。
不过,“忌惮”二字并不贴切,更准确地说,是“麻烦”。至少,它确有能力给林渊添些不大不小的乱子。
眼下双方尚无利益纠葛,自不必主动招惹。让罗网探其虚实,不过是未雨绸缪,将来屠龙之际,说不定哪条线索,就能派上用场。
惊鲵来时无声,去时无痕,纵使王府高手如云,能察觉她气息者也寥寥无几。
夜色微茫,烛影轻摇。他靠在椅中闭目养神,思绪却如潮水般奔涌不息。
时间尚宽裕。如今天下仅是初露乱象,远未到山河倾覆之时。
曹长青、陈芝豹,还有徐家其余子弟,很快便会陆续登场。
等他们搅动风云,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才是林渊真正出手的时机。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十一月初,燕州城飘起鹅毛大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雪幕绵延,望不到边际。
朔风怒号,飞雪狂舞,远处的大伏山巍然矗立于风雪之中,如一位沉默千载的巨人。
水云山的雪势更猛,视线被压得极低,无数亭台楼阁、殿宇回廊,尽数被风雪吞没。
观雨湖的水却不甚寒,雪花坠入湖面,顷刻便化得无影无踪。
清晨时分,雾气裹着雪粒子浮动,推开屋门,刺骨寒意扑面而来,林渊下意识裹紧身上长袍。
呼出的气息瞬间凝作一团白雾,他转身绕过屏风,取了件厚实棉袄披上。
早饭过后,各院奴婢、家丁、侍卫纷纷出动,清扫积雪冰凌。
檐角垂挂的冰锥被一一敲落,一部分装上马车,运至侯门外竹林倾倒;另一部分则直接抛入观雨湖中。
“都扫利索些!”
瘸腿的张伯拄着扫帚,在各处来回巡查。
次日,雪仍未停。
天光微明,林渊便带着灵犀,携虎痴与姜尼,策马离开燕州城。
每年雪后巡行,早已成了他的惯例,走遍燕地每一处村镇。
起初只限燕州,后来扩至幽、燕二州,如今则要踏遍四州全境,因此必须提早动身。
一行人从断龙关出发,沿昔日凉蟒边境西行,直插凉州腹地。
此行刻意避人耳目,昼夜兼程,数日间便踏入凉州境内,看上去不过是一队出门散心的世家子弟。
路线依次为:凉州、雍州、幽州,最后折返燕州,四州走完,再回到燕州城时,年节已过。
返抵水云山后,林渊闭门数日,将数月所见所闻细细梳理,整理成厚厚一册卷宗,交由兵政司院,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州衙门。
尤其点出凉州、雍州两地:士卒操练松懈,王府政令屡遭阳奉阴违。
隐约可见当年北凉旧疾的影子,背后少不了世家豪族与旧曰军中勋贵的暗中掣肘。
不过,在田虎与孟蛟率甲士挨家登门之后,这些阻力便悄然消散。
总体而言,燕地四州、二十余郡,处处蒸腾着蓬勃朝气。
修缮官道、开挖新渠、兴建村落、垦荒拓田……纵使冰雪未融,也压不住百姓奔忙的热情。
开春后,又一批新政自水云山颁出,涵盖甚广:减赋税、奖耕种、设农师、推新具……
各地衙门还增配改良农具,手把手帮农户下地耕作。燕地百姓口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念叨“燕王林渊”四个字。
而曾经高悬的北凉王旗、“徐”字大纛,渐渐淡出了街谈巷议,也淡出了人们记忆深处。
这就是大势。
大势所趋,无人可逆。
“王爷,荀夫子遣人送了请柬来,请王爷与王妃赴岐县学宫的开宫大典。”
偏殿里,林渊听完侍卫禀报,伸手接过那封素笺,目光一扫,日子定在三月初八。
离现在,还剩半个月。
“嗯,知道了。”
他抬眼道:“你去回一声,就说本王必携王妃,准时到场。”
“喏!”
侍卫抱拳退下。
岐县学宫,在林渊的布局中,分量极重。它不单能撼动儒门一家独揽文教的局面,更能为燕地积蓄声望、聚拢人才;更关键的是,还能分流一部分儒家所承的天地气运,真可谓一石三鸟。
单靠一张招贤榜,终究显得单薄无力。
而今有荀夫子坐镇主讲,又有林渊亲自主持、燕地五十万铁骑为后盾,岐县学宫的分量,自是沉甸甸的。
四州之内,几乎所有世家大族都收到了请柬;就连中原与北蟒两处江湖,也纷纷有人动身前来。
来的不止儒生,还有道观高士、佛寺禅师,更有黑白两道、正邪各派的翘楚人物。
岐县学宫,从来不是一家之宫,而是一座真正敞开大门的天下书院,不论出身南北,不拘门户高低,兼容并包,海纳百川。
就像先秦时的稷下学宫,虽早已湮没于岁月,却在青史中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更亲手掀开了百家争鸣的大幕。
“晴儿,去知会灵犀一声,挑几样稀世珍宝,待开宫大典那日一并送去学宫。
再从磨刀堂调出三千卷上古孤本,涵盖儒释道三家典籍,原本尽数赠予学宫,抄本留在咱们手里。
另备一万卷各阶武学秘籍,直送岐宫,帮荀夫子夯实根基。”
挥袖之间,便是万余册典籍倾囊而出,确是气魄十足。要知道,如今磨刀堂所藏,既囊括林渊私藏多年的心头至宝,也汇聚了听潮亭数代搜罗的绝版孤本与武学真传。
中原武林八成以上的顶尖武学,尽在此列,龙虎山的雷法秘要、武当的太极心诀、心禅宗的《涅盘手札》、阴癸派的《姹女玄经》,皆有收录。
有这些孤本秘籍撑腰,岐县学宫的底蕴,便不会比旧学宫逊色多少。
“公子,这次开宫大典,怕是难太平。”
沐晴儿低声提醒:“学宫那边,头一个就不会认。”
“由不得他们不认。”
林渊唇角微扬,语气淡然,“要比拳头,本王陪他们打个痛快;要比学问,就让他们跟荀夫子当面辩个明白。”
岐县学宫一旦立起,势必搅动整个天下的棋局。北蟒与中原两大江湖,都将被波及。
尤其是中原江湖,过去百年,儒释道三足鼎立,正魔两道针锋相对,格局早已板结如铁。
如今这座横空出世的学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那些盘踞多年的超级宗门,绝不会袖手旁观。
设障、刁难、暗中施压,一样都不会少。
这一点,沐晴儿明白,林渊清楚,荀夫子更是心知肚明。而其中最大的阻力,正来自学宫本身。
荀夫子在学宫德高望重,门生遍布朝野,本就是儒家正统的象征。如今却率众另立门户,无异于当众掀了学宫的台面。
可想而知,学宫的反应,必定雷霆万钧。
“虎痴。”
他轻唤一声。
“王爷。”
门外应声而入,虎痴步履沉稳:“有何吩咐?”
“明日带三千精锐,开拔岐县,驻守学宫四周,护其周全。”
林渊下令。
“喏!”
虎痴抱拳,转身离去。
自清凉山一役之后,他修为突飞猛进,已稳稳踏入金刚境,金刚不坏神功小成,渡心留下的几卷《大金刚手印》也尽数参透。
林渊又将霸刀亲授于他。单论杀伐之力,寻常指玄境高手,三五招内便要授首。
“有虎痴坐镇,开宫之前,没人能在学宫撒野。”
他打了个呵欠,略显倦意。
这几个月,事多且重:各州春耕调度、岐县学宫筹备、慈航静斋的暗线收网……桩桩件件,压着肩膀。
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柄连鞘长刀,握紧刀柄,缓缓抽出,刀长四尺。
刀身乌沉,刃口雪亮,寒光凛冽,隐隐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光泽,确是一口罕见的神兵。
取来软绸,细细擦拭刀面,直至纤尘不染;屈指一弹,刀身嗡然长鸣,余音清越。
步入庭院,身上只披一件素白长袍,手中长刀平举,一招一式练起刀法来。
劈、砍、刺、挑、撩,招式朴实无华,不见繁复花巧,却如流水行云,毫无滞涩,仿佛天生如此。
到了他这等境界,刀与剑、术与道,早已不分彼此。所谓刀法,即是剑法;所谓刀道,即是天道。
万法归一,不过如此。
掩日与破军静立殿外,一人怀抱古剑,一人横握连鞘长刀,目光始终追随着院中那道白衣身影。
“公子的境界,越发深不可测了。”
良久,掩日轻叹。
破军专修杀刀八诀,如今已至第七诀,可斩天象境大宗师。
掩樱花身便是天象境巅峰,论战力与破军旗鼓相当,但论道境领悟,却高出不止一筹,故而能看出几分门道。
破军虽看不透其中玄机,却懂得模仿,他默默记下林渊每一式刀势里的气韵、节奏与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