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琴音袅袅,悠远不绝。时而如高山飞瀑,时而似千军奔袭;忽而低回缠绵,忽而金戈铿锵。
远处凉亭内,大盘儿端坐蒲团之上,膝横七弦古琴。十指纤白如玉,拨捻勾挑间,琴音流转。
凡人听来,只觉曲调起伏难测,美得令人心醉;而高手耳中,那琴声起伏之间,竟悄然牵动庭院内外的天地气息。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无形无相,却真实可感,唯有踏足天象境者,方能察觉天地之气的存在,体悟天地之威。
这一缕波动的天地之力,正与那袭白衣的年轻身影遥相呼应,浑然一体。
燕刀收势,悄然落于庭院青砖之上,连一缕微风都未曾惊动,仿佛将半道春意生生截断。林渊双目微垂,似醒非醒,全副心神皆沉入刀意流转之中。
他日子过得悠然,可苦了兵政司与燕州府衙,尤其是贾诩和王清二人,昼夜不歇,案牍如山。
连灵犀与沐晴儿也脱不开身:一个执掌锦衣卫,一个统率密谍司,每日各地密报如雪片般涌来。
灵犀肩上担子最重,除军情外,还要打理王府名下诸般产业与商路。好在翠儿两个贴身侍女精干利落,替她分去了不少琐务。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转眼已至三月初七。再过一日,便是岐县学宫开典大礼。整个燕郡骤然热闹起来,街头巷尾多了许多陌生面孔,江湖豪客、绿林好汉、佛道散修、隐逸高人,多来自北蟒与中原两大武林。
凡得邀者,无一不是当世响当当的人物:武当掌门、龙虎天师、佛门三宗四庙的首座、道门三祖庭的真人、十二洞天的洞主、正道三十六派的宗主、魔门八支的魁首……
为彰岐县学宫兼容并蓄之气度,荀夫子此番发帖,不论门第出身,唯才而取。
就连青州王也接到了请柬,昨日便已抵岐县;林渊这位燕王,更须提前一日到场,既是赴约,更是为荀夫子镇场助势。
水云山脚下,数百铁骑列阵肃立,人披重甲、马覆皮铠,腰悬横刀、背负劲弩、手握长枪,通身上下寒光凛冽、杀气逼人,皆是百里挑一的锐士。
奇珍古卷、孤本秘籍早已分批运抵学宫。正午时分,骄阳当空,山野尽染金辉。
燕王府大门徐徐洞开,一辆宽绰马车缓步驶出,由三匹雄健骏马拉曳。
破军与掩日策马先行,车中林渊倚靠软垫而坐,左畔是王妃灵犀,右旁是抱琴而立的大盘儿、背匣佩剑的姜尼。
“启程。”
领队的百夫长一声令下,四百铁骑迅即散开,前后左右护住车驾,缓缓下山,沿宽阔平坦的官道自北门出燕州城,直奔岐县而去。
车厢内陈设不尚奢华,却极尽舒适:厚垫柔韧,雕梁绘彩,龙凤纹饰虽略逾常制,但此地乃燕境,无人敢置喙。
加之官道平阔坚实,行进间几乎无甚颠簸,这也正是四方商旅乐于往来燕地的缘由:道路坦荡,纵遇风雪暴雨,亦不泥泞难行。
灵犀甚至枕着他肩头酣然入梦。半日行程,恰在夕阳西沉前,车队稳稳驶入岐县地界。
菖水河畔,一座恢宏学宫巍然矗立,依山临水,坐南朝北,踞于岐县县城以南,地势开阔,气象雄浑。
学宫往南数里处,横跨菖水的是一座巨石长桥,弧线舒展,桥面宽阔,由魔门匠师亲手筑成。
残阳斜照,河水泛金,波光跃动,浪涌如练,在暮色映衬下,整条菖水恍若一条奔流不息的黄金水带,壮阔非常。
马车未径直驶向学宫,而是折向东北方的岐县县衙。两支百人骑队早已列队迎候。
“下官岐县县令尹恩,叩见王爷、王妃!”
一位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翻身下马,深深作揖。身旁并立岐县林家家主林镇天,以及刑捕司总捕等一众吏员。
“下官等参见王爷、王妃!”
车帘轻掀,林渊探出身来,含笑摆手:“免礼。今夜本王与王妃不住县衙,宿于林府。”
目光转向林镇天:“林家主,府中可还有空院?”
“王爷放心,院落早已备妥!”林镇天喜形于色。
作为最早归附林渊的燕地世家,随着燕王势如破竹,林氏亦扶摇直上,隐隐跃居燕地诸族之首,连荀氏这等百年望族,声势亦稍逊一筹。
长兄林镇北任州府银钱司主簿,从三品要职;二弟林镇南任岐县学宫主事;长女林韵琴深得燕王眷顾,常伴王府;更有无数林氏子弟投身军旅,浴血沙场,其中尤以林兴业最为显赫,授郡别驾之职,统兵数千,威震一方。
林家,实为燕王最倚重的嫡系力量,位高权重,忠心无二。
林渊舍县衙、弃学宫而入林府,自有深意存焉。
“走吧。”
帘幕垂落,四百甲士簇拥马车穿城而入,直趋林府。仍是旧宅,格局未改,却悄然添了几分沉敛贵气。
小院清幽雅致。待最后一抹夕照沉入地平线,千盏灯火次第亮起,整座林府霎时亮如白昼。
四百甲士内外布防,里三层、外三层严密封锁。林镇天原欲向刑捕司调拨人手协防,却被林渊婉拒。
晚宴之上,林渊与灵犀双双出席,林氏高层尽数列席,唯林镇南因学宫事务繁冗未能到场。
年轻子弟腰刀立于殿外,真有资格入席者,不过林镇天、林镇北,及几位千夫长以上的功勋子弟。
“王爷,王爷,都是些家常饭菜,若不合口味,小人这就叫厨房重做!”林镇天满面春风。
“正合胃口。”林渊挽起袖口,埋头大嚼,头也不抬,“赶了一整天路,肚子里早唱空城计了。”
相较他风卷残云般的吃相,灵犀举止从容,细嚼慢咽;只是面前瓷碗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林渊亲手夹来的佳肴。
“来,尝一碗酸菜鱼汤,清爽开胃,酸中透辣,正解乏。”
才夹起两筷子菜,身旁的男人已迅速起身,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鱼汤递到她面前,赞道:“这准是刚从莒水河里捕上来的活鱼,肉质细滑清甜,比咱们王府观雨湖养的鱼鲜香多了。”
“王爷目光如炬。”
林镇天捻须轻笑:“离出水还不到两个时辰。若王爷爱吃,往后我隔三差五,便叫家丁挑新鲜的送进王府。”
“这般好物,终究得亲临岐县才尝得出真味。”
林渊摆手摇头:“况且事虽微小,却易滋长浮华之风,不可纵容。今日你林家主百里献鱼,明日就有人揣摩上意,千里、万里地搜罗奇巧玩意来讨好。”
林镇天神色一紧,忙拱手致歉:“是我思虑不周。”
一顿饭吃得干脆利落,席上佳肴转眼见底。林渊抹了抹嘴,接过侍女捧来的温茶漱口,随后慢悠悠开口:“一笔难分两个林字。这些年,林家为燕地、为本王,着实倾注了太多心力。
林主簿日夜操劳,盘算着如何筹粮募饷;林主事奔走不歇,为岐县学宫建制立规、张罗事务。
更有不少林家子弟,投笔从戎,披甲执锐,沙场搏杀,斩敌将、夺帅旗,屡建殊勋。”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若无林氏鼎力扶持,本王这些年断难如此安稳顺遂。”
“王爷言重了。”
林镇天连忙摆手:“我林家不过尽些绵薄之力,全仗王爷运筹帷幄、明断果决。”
“少说这些虚的。”
林渊斜睨他一眼:“你我早不是初识,本王也用不着你曲意逢迎。”
林镇天干笑两声。
林渊话锋一转:“当然,你们出的力,本王都记在心里。如今岐县林氏,已在燕地隐隐跃居世家之首,就连渔阳荀氏,声势也已不及你们。”
“本王向来不干卸磨杀驴的事,更不屑做那种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勾当。”
他声音沉稳:“今日直言相告,就是盼你这位林家掌舵人,始终守住本心,带头守规矩,本王的底线,你该清楚得很。
该给你们的,一分不会克扣;不该染指的,切莫伸手。”
“下官谨记于心!”
林镇天心头一凛,郑重颔首。他听得出,这话既是敲打,更是警示整个林氏门庭。
“夫君也太扫兴了。”
灵犀佯嗔道:“好不容易围坐一桌,尝几口地道风味,又扯起政务来。”
她随即转向林镇天,语气温和:“林家主别见怪。我家王爷说话素来直率,常把三分事说到七分去。
前阵子我还专程去问过晴儿姐姐,她说林家主与林氏上下,向来循法守度,从未逾矩半步。”
灵犀又添一句:“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岐县林氏,原就是王爷的同宗本家,按礼,也理应替王爷撑起这份体面。
去年凉州、雍州两地世家暗中煽动骚乱,牵连极广,连军中都有人裹挟其中。
燕地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林氏身为元老重臣,更须以身作则。”
“请王爷王妃放心。”
林镇天起身肃立,面色庄重:“族中上下,上至我兄弟三人,下至洒扫仆役,但凡触犯王府政令者,不必等王爷发落,我亲手处置,绝不姑息。”
“还是林家主明白事理。”
灵犀含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