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刚踏出磨刀堂,破军与掩日迎面而来,躬身行礼。
“这几个月,可有要紧事?”
他问。
“并无大事。”
破军答道:“一切皆按王爷原先的部署推进。”
“师妃暄离开燕地了?”
“昨日启程,正赶赴青州。”
掩日接话:“按理说,她修的是慈航剑典,心绪一旦紊乱,修为当陷入停滞。可眼下,她的境界提升快得惊人。”
“明心见性,哪怕照见的是邪念,那也是本心所映。修为突飞猛进,不足为奇。”
林渊神色淡然。
若师妃暄太过孱弱,又怎配做他手中一枚关键棋子?
离了磨刀堂,他先赴兵政司院见了贾诩,随后回到偏殿,召来沐晴儿与灵犀,细细询问各处进展,确认无误后,方才安心。
“夫君,您打算何时启程去帝踏峰?”
灵犀问。
“时机未至。”
他摇头,接过热茶,轻轻吹开浮沫,一饮而尽,接着道:“师妃暄如今声望尚浅,还得再蓄势一段时日。等她名望足够,便是慈航静斋易主之时。”
“义父身子如何?”
他斜倚在椅子上,任两人轻轻按摩,一手探入晴儿衣襟,低声道:“还能撑多久?”
徐晓已是油尽灯枯,纵有灵药续命,也难挽颓势,不过是拖一日算一日罢了。
“不太乐观。”
灵犀神色微黯:“鹤大夫说,顶多还有一年光景。”
“一年。”
他眯起眼:“足够我稳稳拿下北凉三州。”
徐晓不能早死,也不能晚死,死得太早,凉、雍二州尚未稳固;死得太晚,徐家那些子弟恐生异心,趁机搅局。
这正是林渊四处寻访名医、竭力为徐晓延命的缘由。否则,徐晓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文和这一招‘引蛇出洞’,果然钓出了不少大鱼。”
他唇角微扬:“接下来,凉、雍、幽三州该消停一阵子了。”
“可徐晓的余威,仍不可小觑。”
灵犀面色凝重:“徐字王旗虽倒,但他经营北凉数十年,底下仍有大批铁杆心腹,骨子里还是向着那位徐世子的。
姜尼妹妹已挖出其中一批人,但余下的,必然还有不少。夫君不可不防。”
“防,自然要防。”
林渊伸手将夫人揽入怀中,挑眉一笑:“但也不必防得太过。此番平叛,已将他们吓破了胆,短时间里,不敢再兴风作浪。”
各地官府仍须把重心放在操演军队、安顿民生上。若是燕地四郡民心尽归你家夫君,那徐氏子弟便只能沦为千夫所指的丧家之犬,再难搅动半点风浪。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沉实:“切莫舍本逐末,丢了立身之基。”
“夫君说得是。”
灵犀抿唇一笑,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眼波清亮如星:“我原还担心,您受封王爵之后,会渐渐淡忘当初那份赤诚。”
“所以才借机试一试。”
他佯装不悦,伸手轻捏她脸颊,她顿时双颊微烫,娇嗔低语:“还不是怕您生气嘛?”
“我生什么气?”
林渊望向二人:“灵犀,晴儿,你们是我最信得过的人。若我行事有失,你们只管直说,不必顾虑重重,更不必吞吞吐吐。”
“我还不至于心胸狭窄。”
“当然不是。”
灵犀与沐晴儿齐声否认。
“秋收已毕,明日派人去请子远过来,一道议一议,务必赶在初雪前,把凉州、雍州境内所有水渠与官道都修整妥当。”
他声音笃定:“我要让两州百姓,真真切切看到翻天覆地的改观。”
“另外,着兵政司院尽快核验四州赋税,看是否还有下调余地。”
“确有空间。”
沐晴儿略作思量,语气肯定:“我早先粗算过,确实可降,但幅度不宜过大,否则地方衙署难以为继。”
“让文和抓紧拟一份详实奏章呈上来。”
“夫人,你掌管的锦衣卫,须加强对四州境内世家大族的暗中盯防。”
“好。”
灵犀温顺点头。
世家大族,历来是个棘手难题。当年徐晓手握三十万北凉铁骑,照样不得不向这些盘根错节的豪强低头妥协。
这几乎成了个解不开的局:想稳住一方,就得倚重世族;可一旦倚重过甚,又反被其掣肘。徐晓为拉拢江南士族,甚至将长女徐脂虎远嫁过去。
结果徒劳无功,这位北凉王,在世家眼中依旧不堪入目,背地里骂得比谁都狠。
林渊同样绕不开世族,却另辟蹊径,一面广发招贤令,为寒门子弟打开晋身之阶。
眼下燕地四州,世家势力尚不张扬,各州、郡主官,多由出身清寒的干吏担纲。他们尚未坐大成患,但林渊早已未雨绸缪。
暗中收紧缰绳,尤其对土地兼并之举,出手凌厉、寸步不让。
刑捕司、密谍司协同州县衙门,执法之严,前所未有。
如今锦衣卫再加一层威慑,足以将其牢牢压住,不敢妄动分毫。
细雨如烟,轻轻洒在院门口的青竹翠枝上,沙沙作响,空气里浮起一层清冷。
秋风穿堂而过,吹得门窗不住轻叩。
偌大庭院,浸透萧瑟秋意,草木凋疏,静得能听见时光流过的声响。
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自然少不了一番亲昵缠绵。等房门再度开启,天色已近黄昏。
姜泥坐在湖边石凳上,双手托腮,出神凝望水面,连平日最嫌烦的几只白鹤悄然游至脚边,也浑然未觉。
“想什么呢?”
林渊走近,抬手轻拍她肩头,吓得她猛然一颤。
“人吓人,吓死人啊!”
她回头瞪他一眼,眼皮一翻。
“分明是你自己走神。”
他也不恼,挨着坐下,笑着打趣:“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就怪你。”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咕:“一出关就折腾晴儿姐姐和灵犀姐姐。”
“咳咳。”
“小孩子家胡说什么。”
林渊额角一跳。
“哼。”
“我才不小呢。”
姜泥扬起下巴:“也不知道是谁,捧着舍不得撒手。”
“是我是我。”
他干笑两声。
“前些日子,青衣先生回来一趟,又匆匆走了。”
她神色微黯:“不知他在忙什么,一年到头,难得见上一面。”
“他手上的事,堆得像山一样。”
林渊温和地拍拍她肩:“哪能常回?”
“王爷,不如请先生回来吧。”
姜泥仰起脸,神情认真:“他忙的那些事,多半没用,还不如留在王府里。”
她大约已猜出曹长青的真实身份,也隐约知晓他所图为何。这话表面寻常,实则藏着深意。
“不试一试,怎知有用没用?”
林渊摇头:“你那位青衣先生,心里压着一个执念。若不亲手去做,怕是一辈子都放不下。”
“真那么重要?”
姜泥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人为什么非得做自己不愿做、不喜欢做的事?”
“听你这话,倒像是话里有话。”
林渊似笑非笑:“怎么,还跟我玩起了哑谜?”
“哪有。”
她蹭着他胳膊撒娇:“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种种菜、读读书、练练剑,日子踏实。”
“人生十事,八九不如意。”
他轻叹一声:“别说凡俗之人,便是天上神仙,也未必样样称心。”
“别想太多。”
“最近若有空,多去磨刀堂翻翻兵书。”
“嗯。”
她点头应下。
“不过,修行不能落下。”
林渊正色道:“兵法韬略,终究是施展抱负的手段;但真正安身立命的根基,还是自己手中这柄剑。”
“知道啦。”
“啰嗦死了。”
“跟院子里的老嬷嬷似的。”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胆子不小。”
林渊眼睛一睁:“今晚家法伺候。”
“才不怕呢。”
姜尼嗤笑一声:“我最近跟大媚儿姐姐新练了几手绝活,专克你这种人,胜负还真不好说。”
“口气倒不小。”
他唇角微扬:“别说你一个,就算把你师父大媚儿一起算上,本王也照单全收。”
“哼,到时可别哭着喊后悔。”
她眼睛弯成两枚俏生生的月牙,笑意清亮,格外动人。
当晚,姜尼就为自己的托大尝到了苦头,哪怕最后把师父大媚儿请来压阵,也没能扭转败局。
两人修为终究差了一截,被林渊的霸刀逼得节节溃退,兵器脱手、衣袍撕裂,狼狈不堪地败下阵来。
“呜,呜,”
刺骨寒风在窗外尖啸,猛烈撞击着门窗;夜色浓重如墨,冷月隐没,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烛火轻晃,窗台边的小炉上,滚水翻腾不息,白气一股股往上直冒。
惊鲵一身玄色长袍,正低头沏茶。房门一响,林渊神采奕奕地跨步进来。
“公子。”
她将刚沏好的热茶双手奉上:“有何吩咐?”
“我要两样东西。”
林渊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语气沉稳:“蛮象精血,还有真龙精血。”
“蛮象精血不难寻。”
惊鲵没多问缘由,她向来如此:“但真龙精血,眼下确实棘手。”
“若真容易,何须劳烦罗网之主亲自出手?”
他缓缓道:“四瑞兽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远古之时,龙、凤、麒麟、玄武皆曾现世。玄武与凤凰已被斩杀,精血尽被吞夺;麒麟如今盘踞巴蜀凌云窟;唯独真龙,踪迹杳然。”
“我回府后立刻安排人手,全力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