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轰隆隆,
八月的天,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是骄阳似火,转眼间,四面八方涌来团团墨色云团,眨眼就把整条沧州道裹得严严实实。
风骤然发狂,撕扯着山野林木;雷声滚过天际,电光如银蛇乱窜。连绵山岭仿佛在喘息,奔腾江河好似在低吼,大地都跟着微微震颤。
鸟雀扑棱棱飞回密林,走兽窸窣钻进岩穴。官道上车轮辘辘、马蹄沓沓,行人纷纷仰头望天,步子不自觉地迈得更快了。
“这鬼天气,说翻就翻。”
“活像娃儿的脸,前一秒还笑嘻嘻,后一秒就哭鼻子。”
有人嘟囔着抱怨。
“抓紧赶路吧。”
旁边同伴叹了口气,摇头道:“早把货送到燕州,兑成现银,好回家给老娘添件厚棉袄,给孩子买双新鞋。”
“唉……”
那埋怨的男人长叹一声:“今年在燕地跑了七八趟,说实话,我真羡慕那边的百姓。临出发前,我和婆娘合计好了,这趟赚够本钱,就全家搬过去。”
“赶在明年开春前,把户籍落进燕地,开几亩薄田,再支个杂货摊子,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我也正盘算这事。”
同伴点头附和:“听说迁过去头三年,税只收一半,种子口粮全白送,衙门还给安排营生,稳当又实惠。”
“外头那些人骂燕王暴戾狠毒?纯属道听途说!”
“人家才是实打实把百姓捧在手心里护着。”
“少说两句,隔墙有耳。”
男人压低声音提醒:“等卸完货,咱一块儿去安民司问问,燕郡入户门槛高,可下邳、上党两处,手续倒不难办。”
“行,一言为定。”
放眼整个中原,虽有无数人对燕王林渊破口大骂,文人墨客若一日不唾上几句,简直觉得愧对孔孟圣训。
但凡真正踏足过燕地的人,却几乎个个心向往之。尽管各州官府明查暗防,可商旅百姓仍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向燕地四州,凉州、雍州、幽州,正大张旗鼓招揽周边流民。单是今年,落户三州的百姓,少说也有几十万户。
青壮劳力源源不断补入,让这片昔日苦寒荒僻之地,渐渐透出蓬勃生气。
沧州道,在中原二十九道里,算得上热闹兴旺。虽比不上江南富庶,却早已甩开旧日北凉的萧条冷清。
沧州武林,佛门根深叶茂,庙宇鳞次栉比,香火鼎盛,信众如织。
其中尤以心禅宗声势最隆。
“轰,隆!!”
黑云沉沉压向山头,霹雳炸裂长空。夜幕提前降临,惨白电光劈开天幕,震得古刹梁柱嗡嗡作响。
殿外参天古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枝干狂摆如臂,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顷刻被吞没。那雨势凶猛,仿佛一头巨兽,将整座问心山攥在爪中;山涧溪水暴涨奔涌,狠狠撞击两岸嶙峋怪石。
风雨肆虐,千年古刹岿然不动。大雄宝殿内烛火飘忽,白眉老僧端坐蒲团,一手捻动佛珠,一手轻敲木鱼。
他正是心禅宗当代宗主元听僧,渡心大僧的师侄,佛理精深,修为卓绝。
清越的木鱼声在殿中悠悠回荡,烛焰随风明灭不定,狂风裹着冷雨斜斜灌入殿门。
八月本该暑气蒸腾,可此时掠过的晚风,却带着一股沁人的微凉。
“阿弥陀佛。”
“施主既已莅临,何须藏形?”
元听先诵佛号,随即开口。
“大僧道行果然深厚。”
一道惨白电光闪过,映出雨幕中一道身影:斗笠压眉,蓑衣覆身,腰间悬一口狭长腰刀,鞘未离身。
“燕王府锦衣卫千户凌催,特来拜见大僧。”
“锦衣卫?”
元听僧微怔,轻咦一声:“施主是燕王麾下?”
“正是。”
凌催抬步入殿。昏黄烛光下,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显露出来,眉宇冷硬,通身气息凌厉如刃,却敛而不发。
“凌施主功底不凡。”
元听由衷感叹:“夤夜登门,可是有要事相商?”
“确有要事。”
凌催颔首:“我家王爷有意扶持师妃暄执掌慈航静斋,特命在下前来,恭请大僧赐教。”
“这……”
元听面上掠过一丝犹疑。凌催说得轻巧,可他岂会听不出话里的分量,分明是要心禅宗择明主、表立场。
“还请大僧明鉴:我家王爷,志在必得慈航静斋;对整个佛门,亦志在必得。”
凌催语气平缓,字字清晰:“若得大僧与心禅宗鼎力相助,王爷必铭记于心。日后贵宗若有难处,燕王府绝不会袖手旁观。”
“好。”
元听略一沉吟,缓缓点头:“老衲愿全力支持师姑娘接任慈航静斋宗主。”
“大僧通达事理。”
凌催嘴角微扬:“沧州道境内诸寺,还望大僧多加照拂。待师姑娘登上帝踏峰之日,更盼大僧亲临助阵。”
“自当赴约。”
元听合十道:“届时老衲必至。”
选谁?
根本无需多想。
燕王林渊坐拥四州,手握五十万铁骑,武道修为震古烁今,早已有问鼎天下之势。
更何况,元听曾亲自踏遍燕地四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事,令这位久居空门的老僧震撼不已。
他心中已有定论:若燕王终能执掌权柄,于苍生而言,未必不是一场福泽。
北蟒与中原两朝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青州王自廷议之后,威势陡增,在青州境内大刀阔斧清洗异己,短短数月,各郡府要职尽换亲信。蛰伏多年,终于亮出利齿,只待时机成熟,便要雷霆出手。
相较之下,燕地反倒一片沉静。燕王林渊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多数时候闭关于水云山中,神态举止,竟隐隐有了当年北凉王徐晓的影子。
而燕地兵马,也始终约束于四州之内,或操演阵法,或剿抚山匪,并无越界之举。
九月
燕地突然掀起一场大动荡,凉、雍、幽三州境内,不少世家大族与地方官吏暗中勾结,密谋起兵反叛燕王。
他们仓促纠集了一万多人马,扬言要猛攻渔阳,结果刚一露头,就被田虎迅速击溃,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外头纷纷议论,说这场动乱是徐晓按捺不住,暗中联络旧部挑起来的。
可真相恰恰相反,徐晓压根儿被蒙在鼓里,别说联络旧部,连叛乱爆发都毫不知情。
这位昔日的北凉王,如今整日待在凉院里浇花、锄地、翻书,日子过得安静又踏实。
九月底
三州之乱已然平定,秋收也基本结束,一车接一车的新粮源源不断地运进各处官仓。整个燕地,处处弥漫着丰收的喜气。
一场悄然而至的秋雨,仿佛把盛夏的燥热尽数洗去,天气一天天转凉,草木枝叶也悄然泛起枯黄。
凉院开阔,往日争奇斗艳的花草大多凋尽,唯余池中几朵莲,亭亭立于微澜之上。
“灵犀,燕王最近在忙什么?好些日子都没来过了。”
细雨如纱,雾气氤氲,偏殿内炭火初燃,徐晓斜倚在躺椅上,灵犀正轻柔地为他揉捏肩背。
“夫君还在磨刀堂练功。”
她答得温婉。
“又一年过去了。”
徐晓轻叹:“养了半年的花,差不多都谢光了。”
“一岁一枯荣,等开春回暖,新芽自会再发。”
灵犀柔声宽慰。
“话是这么说……”
他摇摇头:“可花谢还能再开,人老却难返少年。许多年没过过这样清静的日子了,不用操心政事,也不用理会纷争。”
“义父既喜欢这般日子,便多享几年清福吧。”
她声音轻缓:“入了秋,一日冷过一日,明儿我再调十几个丫鬟过来,贴身照应您的起居。”
“够了够了。”
徐晓笑着摆手:“这院子里的人,我都使唤不过来,再多派些丫头,反倒闲着发慌。”
“还是得添。”
灵犀抿唇一笑:“再过月余,朵颜三卫要送一批上好的皮子来,我挑几块品相最好的,让匠人赶制几件厚实袄子,给您送来。”
又陪徐晓闲话片刻,灵犀才起身离去。
秋意渐深,阴雨连绵,雨势不大,却总也停不下来。整座燕州城,都裹在薄薄的雨帘里,雄伟的城墙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站在磨刀堂第七层凭栏远眺,依稀可见四座城门间川流不息的黑点,那是进出的百姓、商队与车马。
出栏的牛羊、鞣好的毛皮正被运往外地,换回大批粮食;而燕州本地所产的粮食,无论丰歉,一律严禁外流。每年余粮,均由郡、州两级衙门按市价统一收储。
单是一个丰年,就让各地空置已久的粮仓充盈了大半。各地商旅司也频频出动,往来青州、兖州及两辽之间,络绎不绝。
微风裹着细雨扑在身上,素白长袍轻轻飘动。林渊收回目光,转身朝楼下走去。
龙象镇仙拳的修行已触瓶颈,非得辅以龙象精血,方能突破关隘。
继续困守磨刀堂苦修,意义已然不大。与其虚耗光阴,不如去做些真正要紧的事。
即便没有这门绝学,他的实力也足以横行世间。况且此次闭关,并非毫无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