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侯爷,真可谓一代明主:对外能披甲执锐、跃马横刀、斩将夺旗;对内则勤勉务实、体察民情、整饬政务。
傍晚时分
牛毛细雨停歇
晚风渐凉,拂过观雨湖面,残阳隐没于云层之后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大地隐隐震颤,燕州城通往天陷关的驿道上,百余铁骑奔腾如雷。
为首一人身形魁伟,身披厚重黑甲,手提一口狭长斩马刀,身后玄色披风猎猎翻卷。
腰悬三尺长刀,跨下一匹青棕骏马,正是燕侯林渊。
左右紧随者,一侧是面色冷峻的黑袍男子掩日,另一侧是一袭素白长裙的姜尼;身后则是虎痴统领的百余名石村精锐。
人人重甲覆身,手握斩马刀,腰佩燕刀,背负强弩。
百骑驰骋,山野为之震动,晨雾被撕开一道道裂口。此时天光初亮,官道上车马稀疏,行人寥寥。
午间抵达驿站稍作休整,旋即再启程,赶在次日凌晨抵达天陷关。
雄关巍然矗立于大伏山腹地,形如巨兽张口欲噬,旌旗猎猎招展,甲士森然列阵,冲天煞气滚滚不息。
“怎么瞧着天陷关比上次来时又阔了不少?”
姜尼轻声问道。
“自然如此。”
林渊翻身下马:“自打收复此关,我便持续扩修,否则怎容得下十数万将士?”
“咔咔咔,”
沉重关门缓缓开启,一支黑甲铁骑策马疾驰而出。
“侯爷!”
“侯爷!”
孟蛟、秦元霸、呼延烈三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目光炽烈如火。
“起来吧。”
他微微颔首,率百骑从容入城。
登上关楼远眺西面,数十里外,北凉大营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营盘外围,巡逻骑队往来不绝;就连天陷关下,亦有北凉斥候频频出没,紧盯关内动静。
旌旗翻飞,战鼓震耳,不多时,北凉大营辕门洞开,浩荡铁骑倾巢而出,直扑天陷关而来。
身旁姜尼背上斜挎古朴剑匣,玉颜微白。
“怕么?”
林渊收回视线,低声问。
“不怕。”
她轻轻摇头。
“传令下去,北凉军若逼近百步之内,弓弩齐发。”
他沉声下令。
“喏!”
北凉虽拥二十万铁骑,可天陷关内,燕州铁骑亦逾十万。
凭此雄关之险,纵有三十万大军,也难撼动分毫。
陈芝豹若非昏聩,断不会贸然攻城。
当然,狗急跳墙亦不能完全排除,但概率极低。
约莫半个时辰后,白衣胜雪的兵仙陈芝豹,率二十万铁骑浩荡而至,列阵于天陷关下。
城头之上
林渊朗声大笑:“陈芝豹,肚子都快瘪成纸片了,还有力气来叩关?”
“林渊。”
关口之下,
陈芝豹端坐于白马之上,银甲裹身,长枪横握,面色铁青,牙关紧咬。
身后二十万北凉铁骑隐隐躁动,不少将士仰头望向城楼上的身影,眼底泛起一层层难以掩饰的光亮。
他虽离营多年,却在北凉军中仍有着根深蒂固的威望。
尤其那些熬过风沙、见过血的老兵,一见林渊立在垛口,别说挥刀攻城,能稳住阵脚不倒戈,已是难得。
若论军中分量,徐晓这位北凉王当居首位,林渊紧随其后,白衣兵仙陈芝豹,也只得屈居第三。
“将军!”
眼看士气浮动,除陈芝豹亲领的几万人尚算齐整,其余北凉将士已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窃窃私语。
副将趋前一步,声音里透着焦灼。
林渊转身走下城楼,片刻之后,厚重关门缓缓开启。他单人独骑策马而出,腰间仅悬一柄未出鞘的长刀,手中空无一物。
战马踏尘而行,直抵二十万大军阵前。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潮,看得分明,
纵然甲胄凛凛、杀气未减,可一张张脸上,分明泛着饥色,颧骨微凸,眼窝发暗。
自上月起,这二十万人的粮秣便日渐短缺。偏偏燕军咬得死紧,半步不退,令他们进不得、退不能。
“还认得我么?”
他胯下坐骑绕场两圈,在距陈芝豹十余丈处勒缰停驻,一声断喝,震得风都滞了一瞬。
“休得动摇军心!”
副将双目圆睁,长枪高举,厉声嘶吼:“随我突阵,取他首级!”
“哈,”
“有胆子就放马过来!”
林渊仰头大笑。
一人一骑,直面二十万铁甲洪流,竟无半分怯意。
城墙上人人屏息,手心攥汗。
孟蛟五指扣紧刀柄,随时准备跃下驰援;燕州弓弩手早已拉满弓弦,箭镞森然。
姜尼一双明眸牢牢锁住那个背影,脸颊微烫,胸口起伏,心底忽地涌起一股滚烫的豪情。
就在这一刻,
那位曾不可一世的北凉世子,被这个男人彻底碾入尘泥,连灰都不剩一星。
“天下英雄,在他跟前,都得低头。”
姜尼轻声低语。
副将身后,数万兵马齐刷刷举起长枪;可其余北凉老兵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不决。
有人刀尖抬起一半,又缓缓垂落;有人枪杆握得死紧,指节发白,却迟迟不动。
“你们想哗变不成?!”
副将猛然回头,怒吼如雷。
无人应声,亦无人听令。
“违令者,立斩不赦!”
他面目扭曲,声嘶力竭。
可即便如此,二十万铁骑依旧静默如山。
“哈,”
林渊仰天长笑,目光斜斜掠过副将,满是讥诮:“你算哪根葱?也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
老子在北凉砍人的年头,你还裹在襁褓里吃奶呢!”
“你,”
副将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跳。
林渊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黑压压的军阵,咧嘴一笑:“记得我,就够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
霎时间,数百燕州士卒从关内奔出,肩扛手提,捧出上百只竹筐。筐中堆满金黄酥脆的肉煎饼,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今儿这顿,本侯请了,管饱!”
他笑着扬声道。
士卒们转身再返,又拎出上百筐;来回数趟,关下已密密麻麻摆开数千只箩筐。
浓香随西风浩荡卷去,直扑北凉军阵。
一排排披甲将士喉结滚动,不由自主吞咽口水,目光灼灼,几乎要烧穿那层层叠叠的饼摞。
林渊拨转马头,从容回关。沉重城门轰然闭合,城上弓弩手收弓归位。
“这得耗多少粮啊?”
姜尼蹙眉不解:“给他们吃,岂不是养饱了再来打我们?”
“哈哈。”
孟蛟笑罢,耐心解释:“方才那一幕姜姑娘也看见了,我家侯爷站在这儿,陈芝豹别说破关,他手下这二十万人,还有几个肯听他调遣,都难说。
这几千筐煎饼,不过咱们一天的口粮;可北凉兵饿久了,若陈芝豹不准吃,轻则抗命,重则当场翻脸。
若准吃了,这些人肚里装着饼,心里便记着恩。”
“这就叫阳谋。”
“哦……”
姜尼恍然点头,随即脱口道:“好毒。”
“咳咳,”
周遭几人神色古怪,纷纷闭嘴,谁也不接腔。
沉默。
关口之下,
陈芝豹久久伫立,望着那漫山遍野的煎饼,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笑意。
“谁敢伸手,老子亲手剁了他的手!”
副将怒不可遏,长枪猛扬,作势要带人上前踩碎,却被陈芝豹抬手拦下。
“将军!”
副将满心不甘。
这一筐筐热饼,吃下去,二十万大军的军心,就真散了。
陈芝豹缓缓回头,望向身后这支随他辗转数月的队伍,望向那一张张干裂嘴唇、饥渴发亮的眼睛。
终于,他策马上前,俯身从筐中取出两个煎饼,一口咬下,转身拨马,径直驰向大营。
“将军,!”
副将狠狠一拳砸在胸口,愤懑难平。
大势已去,他也只能抓起两个饼,边走边骂林渊阴狠。
“还算有点骨头。”
城楼上,孟蛟望着陈芝豹远去的背影,淡淡赞了一句。
二十万大军悄然撤尽,关下数千只箩筐,尽数见底。
第一个伸手拿饼的人,罪责最大。这二十万铁骑里,唯有陈芝豹担得起。
换作旁人,哪怕是他的副将,只要抢先拿了,脑袋怕是当场就得落地。
主将带头,就算日后徐晓问责,板子也落不到底下人身上。
几千筐煎饼,没动一刀一枪,便把二十万北凉铁骑的斗志,无声化尽。
,若非天时、地利、人和全在,谁也做不到。
一靠北凉粮草告罄
二靠林渊自身声望
三靠燕州与北凉之间盘根错节的渊源
哪怕眼下刀兵相向,可在不少北凉老兵心里,燕州和北凉仍是一家。
因为燕侯、燕州太守、从一品大将军林渊,本就是从北凉军中一步步杀出来的。
纵然另立山头,可血脉相连、旧情难断,真要掰扯起来,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这招也太损了吧。”
城内
姜尼挨近他,压低声音道:“这么一搅和,陈芝豹回营准得吃不了兜着走。”
“脑子还行。”
林渊笑着拍了拍她后脑勺,打趣说:“竟能瞧出门道来。”
“那当然。”
她鼻尖一皱:“本姑娘又不糊涂,这么直白的局,还能看不穿?”
“真的?”
林渊挑眉,装作不信:“八成是孟蛟提前跟你透了底。”
“才没呢!”
姜尼眼珠一转,立马否认:“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不信。”
他摇头轻笑。
“侯爷,真是姜姑娘自己看破的。”
孟蛟迎上姜尼求救的目光,只好硬着头皮替她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