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庭院早已收拾妥当,只等入住。地方不大,却处处讲究,清雅别致。
整座天陷关,虽比不上燕州城恢弘,但也不算局促,规模堪比阳遂,屯十多万兵马绰绰有余。
“参见侯爷。”
院中侍女多是从将士家眷里挑出来的,手脚麻利,机灵懂事。
“轰隆,”
一道惊雷劈开天幕,刚放晴的天色又阴沉下来,细雨淅淅沥沥飘落,乌云自四面八方翻涌而至。
“这雨下得真扫兴。”
孟蛟朝旁边侍女扬声吩咐:“快把酒菜端上来。”
“遵命。”
侍女欠身退下。
不多时,几人已在堂中落座,桌上摆满当季菜肴,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启了一坛陈年酒。
“侯爷,按理说战前不该动酒。”
孟蛟抱起酒坛,起身斟酒:“今儿您来了,破个例。”
“先说清楚,您没到之前这几个月,我可是滴酒未沾。”
酒液入碗,他喉结一动,咽了口唾沫,搓着手,一副馋劲儿按捺不住的模样。
“明日凉蟒交锋的消息,准会传进陈芝豹耳朵里。”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人,必须给我盯死了。”
“侯爷放心。”
清爽的竹叶青滑入喉间,唇齿生香,继而在腹中化作一股灼热暖意,迅速漫向四肢百骸。
孟蛟咂咂嘴,意犹未尽。
“陈芝豹想走?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殿外
呼延烈、秦元霸并几位偏将刚踏进院门,酒香便扑面而来。
“老孟!侯爷!你们倒好,不等我们!”
呼延烈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正堂。他追随林渊十多年,是贴身心腹,言行自然随意些。
秦元霸等人不敢造次,可林渊含笑招手,他们便也坦荡入席。
“再取两坛酒来。”
林渊转向孟蛟:“不多喝,每人两碗。”
“谢侯爷!”
秦元霸几人精神一振,跃跃欲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热。林渊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几日,都给我绷紧弦。谁若因小失大,军法无情,莫怪本侯翻脸。”
堂中诸将彼此知根知底,若无实绩,哪能坐到今日位置?
但林渊有个老规矩:每逢大战将临,必严词敲打一番,防的就是这些猛将心浮气躁、疏忽误事。
“末将明白!”
众人齐声应诺。
他们皆为武道高手,筋骨强健,内息浑厚,别说两碗酒,便是几十碗烈酒灌下去,照样头脑清醒。
待众将散去,已是深夜。外面雨势渐密,夜色浓重,烟雨迷蒙。
堂内烛火轻摇,微光浮动。姜尼替他卸下甲胄与腰刀,房门轻轻合拢。雨声潺潺,长夜漫漫,无心入眠。
“呜,呜,”
“呜,呜,”
午间,林渊正在庭院中练刀,忽闻号角长鸣,震耳欲聋,地面随之微微颤动。
数万铁骑自天陷关奔涌而出,直扑北凉大营。原计划悄然撤军的陈芝豹,尚未出营,就被燕州铁骑冲锋的雷霆之势惊得措手不及。
如此反复数日,二十万北凉铁骑进退维谷。
如今已不是撤不撤的问题了。
倘若陈芝豹铁了心要走,留下数万人死守断后,倒也能拖住燕州骑兵一阵子。
可接下来呢?
幽州还要不要了?
这二十万铁骑一旦北调,去朔阴阻击北邙大军,天陷关内十万燕州精锐,便会立即挥师南下,直捣燕州腹地。
更别提此刻林渊亲镇天陷关,若由他亲自领军出击,怕是凉蟒尚未分出胜负,整个幽州已落入燕州铁蹄之下。
退,挡不住北邙;守,防不住燕州。
两难之间,唯有一人能拍板定案,也必须挺身而出。
清凉山下
北凉王府
徐晓已整整三天三夜未合眼,双眼赤红,面色铁青,在殿内来回踱步,焦灼难安。
每隔半个时辰,便有快马飞驰入府,急递军情。
“王爷,北邙二十万铁骑分作三路:一路攻朔阴,一路逼臧城,一路直扑拒北城。
其中拒北城最危急,敌军达十万之众!”
“王爷,北邙主力正猛攻拒北城!”
“王爷,虎豹骑主将徐光达八百里加急求援,请速派兵马粮草!”
一封封战报如雪片般飞抵清凉山。
“调兵!调兵!”
徐晓怒吼一声,随即又暴跳如雷:“老子手里还有几个兵!”
骂完,转身厉声唤来侍卫:“再拨两万人增援拒北城!”
“王爷且慢。”
一名文士缓步走入,抬手示意,左右侍卫悄然退下。
“北邙在桔子州仍屯着十五万精兵,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挥师南下。”
“拒北城如今已是孤悬一线,别说再添两万人,就算增派四万、八万,也难改颓势。”
文士面色肃然:“与其往拒北城填人,不如把这两万人调去臧城,那里仅两万守军,根本顶不住北邙五万铁骑的猛攻。一旦臧城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插北凉腹心。”
“你是想拿拒北城和虎豹骑当诱饵?”
徐晓何等敏锐,话音未落,已洞悉其意。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文士颔首:“虎豹骑虽骁勇,但北凉不缺这三万人;况且其中将士,骨子里仍认燕侯为主。
将来燕侯若入凉,只需振臂一呼,这支兵马十有八九会倒戈相向,归附其帐下。
与其留着养虎为患,不如让他们死守拒北城,牢牢钉住北邙主力。
待陈芝豹率二十万大军自天陷关抽身,从东线压境,一举围歼北邙二十万之众。
若此计得逞,十年之内,北邙再无力南侵,侯爷也能缓过一口气。”
“否则此战之后,我凉地元气大伤,再难复起。”
“三万人,真能挡住北邙十万大军?”
徐晓眉间微蹙,既有忧虑,亦有不舍。
虎豹骑是北凉的脸面,更是他亲手带出来的王牌,十余年南征北战,战功彪炳,威名赫赫。
“以虎豹骑的战力,纵使北邙增兵,至少也能死守半月。”
文士沉声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等这三万人拼光打残,北邙也必将血流成河、伤筋动骨。
到那时,王爷大可另建一支真正效忠徐字王旗的虎豹骑。”
他抱拳躬身:“恳请王爷下令,命徐光达率虎豹骑,死守拒北城。”
徐晓默然片刻,提笔疾书一封密信,加盖北凉王印,命人八百里加急,火速送往拒北城。
“二十万铁骑想从天陷关全身而退,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位北凉王瘫坐在椅中,声音低哑:“那小王八蛋,肯定要坐地起价。”
“燕侯所图,无非幽州数郡罢了。”
文士道:“给他便是。依我对他的了解,此人贪而多谋,眼下北邙重兵尽压凉境,正是他出手良机,极可能挥师北上,讨伐北邙。
这几郡之地不能白送,必须换他出兵。”
“数郡?”
徐晓冷嗤一声:“你也太小瞧他了。你信不信,他一张嘴,就要整个幽州。”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文士摇头:“就算我们肯让,朝廷也不会点头,青州王更不会答应。
那位天子,一心要稳住凉、燕之势,好坐收渔利。
他绝不会容许北凉垮台。”
“派人去吧。”
徐晓摆摆手,神色倦怠至极:“我乏了。”
“真想就此睡去,再不醒来。”
刚闭上眼,又忍不住问:“世子在忙什么?”
“正在听潮亭内,随李前辈习剑。”
文士答道。
“还好,还好。”
徐晓心头一松。
“总算干点正经事。”
“明儿叫他来,一起理政。”
“再派个人去天陷关,告诉林渊,本王愿割幽州三郡,划入燕州版图,只求燕州退兵。”
“诺。”
文士应声领命。
数日之后
天陷关上,骄阳似火,金光泼洒庭院。一袭白袍的林渊执刀而立,一招一式,稳扎稳打。
刀法朴实无华,毫无虚招,步随刀走,刀随步转,开合之间,削、斩、劈、刺,浑然一体。
姜尼推门而出,手里拎着个果子,晃着腿坐到树荫下的石凳上,嘴里哼着小调,目光懒懒落在那白衣身影上。
“侯爷。”
孟蛟大步进门,满脸喜色:“北凉使者到了,在关外候着,见是不见?”
“先放进来。”
林渊头也不回:“晾他两天再说。”
“诺。”
孟蛟转身离去。
练足几个时辰,浑身蒸腾热气,额角汗珠密布,他才收势停步。
“啪。”
手腕一抖,姜尼伸手稳稳接住飞来的燕刀,利落归鞘。
“喝茶。”
她将刀送回屋内,端来一杯凉茶。
“等了几个月,徐晓这老家伙,终究还是低头了。”
林渊一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时冲动,竟敢派二十万大军来压我燕州,反倒把自己逼进死局。”
“记住了么?”
他侧目看向姜尼:“一兵一卒皆有分量,千军万马更不可轻动。
差之毫厘,满盘皆输;一步踏错,连怎么败的都不知道。”
“跟我说这些干啥?”
姜尼一脸茫然,接过空杯:“我又不带兵。”
“多懂些东西,总没坏处。”
他摇头一笑:“用兵讲‘势’,有内势,也有外势。我借燕州二十万铁骑之威,再引北邙倾巢之势,连不可一世、横行无忌的北凉王,都不得不低头。”
“听不懂。”
姜尼撇嘴。
“朽木不可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