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一路行来,她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男人,在燕州究竟有多深的根基、多沉的分量。
也终于懂得,为何单凭燕州一州之力,就能西压北凉、北拒北蟒、东镇胡羌。
“大人!”
林渊正策马缓行,四顾村貌,一声清亮呼唤忽自长街对面传来。
他侧首望去,只见街对面,一个身形魁伟的少年正将肩上两捆粗木劈柴往地上一撂,拔腿就朝这边奔来。
那少年筋骨如铁,体魄似虎豹般雄健,面容尚带稚气,身高却已逾七尺,臂膀粗壮有力,步履矫健如飞。
此刻双目圆睁,神情炽烈,奔跑起来虎虎生风。
“公子当心!”
大盘儿神色一凛,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虎痴儿!”
“你疯啦?!”
街边路人显然认得这少年,两人忙伸手去拦,谁知他双臂一振,竟轻易挣脱,三步并作两步,直冲林渊而来。
“别拉我!那是大人!”
少年边跑边喊,声如洪钟。
林渊眉头微蹙,旋即舒展,转头对南宫仆射道:“莫伤他。”
“好。”
南宫仆射应声跃下马背,白衣翻飞,腰间长刀未出鞘。
她白皙手掌一探,径直迎向那莽撞少年。
“让开!”
少年怒意上涌,两条虬劲手臂猛地朝她抓来。
轰,
两人掌臂相触,南宫仆射只使了两分力,却见那少年只被震退三五步,稳稳站定。
她略感意外,轻咦一声,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高手,挨上这一掌也得气血翻涌,可眼前这魁梧少年,非但毫发无损,脸上反而更添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他从雪地里翻身坐起,拍掉满身碎雪,又猛地扑了上来。这一回她只使了三成劲儿,身子一偏就轻松避过少年饿虎扑食般的冲势,两招下来,便将他干净利落地掼倒在地。
“这姑娘真不简单!”
“虎痴儿可是咱们石村出了名的莽撞货,徒手搏杀过猛兽,怎么被她随手一拨就栽了?”
见虎痴儿压根碰不到人,围观的人心都放下了,索性围得更紧,兴致勃勃地看起热闹来。
“好一副结实筋骨。”
大盘儿脱口而出。
“稍加锤炼,就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士。”
话音刚落,又轻轻摇头:“可惜脑子转得慢些。”
接连七八次被南宫仆射掀翻在地,少年抹了把脸上的雪渣,气鼓鼓地爬起来:“你拦我干啥?”
南宫仆射默然无语。
“虎儿!”
正要开口,一位白发如霜的老妇人颤巍巍挤进人群,直奔过来,一把攥住少年耳朵:“我跟你讲过多少回?不准伤人!不准伤人!”
“奶奶,我没伤人!”
少年耳朵被拧得龇牙咧嘴,委屈辩解:“我就想跟大人打声招呼。”
说完还朝林渊投去求助的一瞥,眼神巴巴的,像只挨了训的小狗。
“大人?”
老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眼瞧见马背上的男人,先是一愣,以为眼花了,忙抬手揉了揉眼角再细看,顿时喜上眉梢:“真是大人!”
“太守大人!”
“老身给您磕头了!”
旁人或许记不清,可这位老人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年大雪封山,正是林渊褪下官袍裹住她和傻孙,才保住了两条命。
“你这个愣头青,竟敢冲撞大人!”
“你晓得不?若不是大人当年仗义出手,哪还有你今天蹦跶的份儿!”
老妪一边数落,一边狠狠拧着孙子的耳朵。
四周村民也猛然醒悟,齐刷刷跪倒一片:“参见大人!”
“都起来吧。”
林渊扬手一笑:“这次来,就是专程瞧瞧你们日子过得顺不顺心。”
石村的乡亲们一听,眼眶当场红了,争先恐后围拢上来,把几人围得密不透风。
老妪更是拽着孙子硬往前凑:“这傻小子冒犯了大人,该罚!”
“不必。”
林渊翻身下马,伸手护住那膀大腰圆的少年,温声道:“他没冒犯我,是认出我来了,只想打个招呼。”
没错,
眼前这高高壮壮的少年,正是当年那个冻得发抖、披着他官袍瑟瑟发抖的孩子。几年不见,竟已拔节长成这般魁梧模样。
“当年才到我腰这儿,如今都快赶上我肩膀高了。”
林渊笑着拍了拍他厚实的肩头,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可不能再叫‘太守大人’了。”
一位老者赶紧提醒:“大人如今是镇北大将军,封了侯,品阶一品。”
“侯爷!”
村民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热络得近乎沸腾。
“虎儿,这几年在家,可安分?”
他随口问道。
“安分。”
少年用力点头。
“安分是安分,就是心眼儿实在,动不动就跟人动手。”
老妪叹口气,满脸无奈。
“没事。”
林渊朗声一笑:“我跟他一般大的时候,早就在刀尖上滚过几遭,提着刀砍过敌军脑袋。打几架算什么?”
“我还打死过猛兽!”
少年攥紧拳头比划着:“有回上山砍柴,它从背后扑我,我三拳下去,就把它撂倒了。皮毛卖的钱,够家里吃半年。”
“哈哈哈!”
众人哄笑开来:“可不是嘛!虎儿是憨了些,可这力气,十里八乡谁不服?”
“外头风急雪大,老人家家里可烧着热水?我们几个,也想去您屋里暖暖身子。”
林渊含笑开口。
“有!有!有!”
老妪乐得合不拢嘴:“侯爷快随我来!”
说罢,拉着孙子当先引路,不少人望着背影,眼里全是艳羡,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啊!
“走吧。”
他自然地伸出手,牵起少女的手,两人并肩,跟着老妪往小院走去。
屋子不大,只是寻常农家小院:一间青瓦房,两间茅草屋,收拾得干干净净;院角菜畦里,几十棵大白菜顶着白雪,绿得鲜亮。
老妪把众人迎进瓦房,土炕上柴火正旺,虽不冷,但烟气略重,熏得人眯眼。
“傻孩子,快去灶膛添柴、烧水沏茶!”
老妪和大盘儿忙前忙后,端茶递水,手脚不停。
灵犀静静扫视屋内,目光带着几分探询,最终落在墙上,那里郑重挂着一件太守官袍。
袍上绣着狼虎图腾,爪牙锋利、神态逼真,用木架撑得笔挺,纤尘不染;袍前供桌上,还立着一块刻着林渊名字的长生牌位,香火袅袅,余烟未散。
“这件官袍……”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我的。”
林渊唇角微扬。
“主政燕郡第一年,赶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雪,我亲自来石村放粮赈灾。”
“巧得很,到了老人家和孙子家,米缸见底,连件御寒的棉袄都没有。看他穿得单薄,我当场解下官袍,裹住了他们。”
“若没有大人,咱们燕地百姓,怕还在挨饿受冻,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老妪端着一碟干果进来,有些局促:“不知大人要来,没来得及准备……”
“这样挺好。”
林渊摆摆手:“老人家,别费心,你们平日吃什么,我们就跟着吃什么。”
“大人不嫌弃,就是老身的福分了。”
老妪眼圈泛红,转身便奔向草屋,取下留着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又拐进鸡圈,抓了两只肥硕的老母鸡;回头喊住孙子:“你快去周二叔家讨点鹿肉,再去三嫂子家摘些青菜回来!”
“好嘞!”
虎痴儿撒腿就跑,刚蹿到院门口,却见外面早已站满了人,拎着鸡鸭鱼肉、捧着青白小菜,堆得满满当当。
“虎儿,快接过去!可不能让侯爷他们饿着!”
村正也是个白发老人,可腰板挺直、步履稳健,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直奔厨房帮灶;自己则拎着两坛陈年好酒,径直朝瓦房走来。
“侯爷!”
老村正立在门边,眼角泛着微光,像蒙了一层薄雾。
“我认得您。”
林渊起身,恭恭敬敬地将老人迎进门:“当年太守府前请战的队伍里,您就站在头排。”
“侯爷竟还记得我!”
老村正声音一颤,眼眶倏地热了。
“怎会不记得?”
他朗声一笑:“好得很!身子骨还利索,那把朴刀,拎得动不?”
“拎得动!”
老村正挺直腰杆,声如洪钟:“只要侯爷一声令下,甭说提刀,披重甲、冲敌阵,我这把老骨头也敢往前撞!”
“这几位是?”
“这是内人。”
林渊笑着,朝灵犀扬了扬下巴。
“她们,是我的贴身护卫。”
“拜见公主!”
老村正刚要屈膝,灵犀已快步上前,一手轻托住他胳膊:“老人家,今日石村没来什么公主,只有侯爷夫人。”
“我随夫君来村里走一趟,乡亲们若有难处、有盼头,尽可当面跟侯爷讲。”
什么叫贤内助?
这就叫贤内助。
“没啥难处。”
老村正落座,端起茶碗咂了一口:“这几年,咱石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敞亮。可就有一桩事,”
“哪桩?”
灵犀侧耳细听。
“侯爷总不肯收咱们的人!”
老村正皱着眉:“前年招兵,石村只分到仨名额,家家户户都等着公文,等得灶灰都凉了,也没等到半个字。”
林渊给他续上热茶:“莫急。等年节一过,冰雪消融,北蟒与东境胡羌必起兵衅,那时定要扩军征勇。”
“侯爷,话撂这儿,石村,起码五十个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