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正两眼圆睁,手拍大腿。
“最多二十。”
林渊摇头:“再多,地谁来犁?牛羊谁来管?青壮全走了,村子就空了。”
一番推心置腹后,老村正据理力争,林渊最终松口,定下三十之数。
不多时,
老妪端出饭菜:腊肉爆得油亮焦香,老母鸡炖得酥烂入味,春笋脆嫩,鲤鱼糖醋汁裹得均匀,全是实打实的家常味道,摆满整张八仙桌。
可这一顿饭,燕侯林渊吃得踏实,公主灵犀也吃得熨帖,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酒足饭饱,林渊刚抹完嘴,抬眼却见瓦房门口,百余名青壮齐刷刷单膝跪在雪地里,肩头积雪未化,寒风灌进衣领,背上猎弓绷紧,腰间别着短刃,手中朴刀斜指地面,领头的,正是虎痴儿。
一双双灼灼目光,牢牢钉在他身上。
“这是做什么?”
林渊眉峰微蹙。
“侯爷,古人讲,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老村正退至阶下,单膝触地,抱拳仰首:“您救我石村于风雪绝境,护我老幼温饱无忧,我们无以为谢,只把这群后生,托付给您。”
“我等追随侯爷,不图功名,不争爵禄。”
一名石村青年昂首高喝。
“不图功名?那是图什么?”
林渊目光沉静。
“图您护过我们。”
那人嗓音发紧,“护我们免于冻死街头,免于饿殍沟渠;护老者有衣,幼童有食。来日若侯爷有险,我等,愿以命换命!”
“刀锋临头,我等先挡;火海当前,我等先趟。”
“日后有战,我等必争先锋;若须赴死,我等必先赴死。”
百余人目光如炬,神情坚毅,毫无半分犹疑。
“你们不怕死?”
林渊挑眉。
“不怕。”
虎痴儿晃了晃手中朴刀,摇头,“奶奶说过,这条命,是侯爷捡回来的。
我脑子慢,可道理明白,有恩不报,不如猪狗。就算今日您不来,等送走奶奶,我也要去衙门投军。”
“侯爷,收下他们吧。”
老妪转身,扑通跪倒。
林渊迟疑:“我听说,石村青壮不过二百,余下全是妇孺老弱。若他们都随我走了,田谁种?畜谁养?”
“侯爷放心!”
老村正斩钉截铁:“我活一日,便保他们一家一日饭食。”
“侯爷,收下吧。”
灵犀缓步上前,语气笃定:“往后每年,从侯府私库拨些粮银接济石村便是。”
“夫人不必费心。”
老村正摆手:“我们手是热的,脚是硬的,饿不死。”
随即转身,朝雪地中跪着的众人沉声道:“还不快谢侯爷、谢夫人!”
“谢侯爷!”
“谢夫人!”
百余声齐吼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而落,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滚烫。
“都起来,别跪着了。”
林渊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轻轻颔首。
“痴儿。”
老妪攥紧孙子的手,一字一顿:“往后侯爷让你往东,你不可往西;若侯爷少一根头发,你也不用回村了。”
“奶奶放心!”
虎痴儿拍拍胸口,声音响亮:“有我在,谁动侯爷一根汗毛,我先剁了他的手!”
“听见没有!”
老村正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后生的脸:“日后跟着侯爷,骨头要硬,脊梁要直!谁要是软了腿、怯了胆,咱们全村老小,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大叔公放心!”
“从今往后,命是侯爷的!”
“谁若怂包,不用大叔公动手,我亲手劈了他!”
灵犀望着眼前这一幕,胸膛起伏,声音清越而坚定:“壮哉我燕地男儿!壮哉我石村儿郎!”
来时,数骑踏雪破风;去时,百骑列队相随。
石村男女老幼纷纷聚到村口牌坊下,静静目送自家子弟,跟着林渊策马远行。
他们心里清楚,
这一去,能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
可那又如何?
这世上,总有些事非做不可,总有人得替大家去闯那条死路。
倘若人人都缩着脖子,个个都躲着刀锋,北蟒的铁蹄、胡羌的弯刀,迟早又要踏进燕地,烧屋杀人,夺粮劫女。
“都不许哭。”
老村正望着眼前那些眼眶泛红的老者、新嫁的妇人,还有茫然四顾的娃娃,脸色沉得像块铁:“要是我再年轻十岁,哪轮得到那些毛头小子往前冲!”
他拄着拐杖重重顿了顿地面:“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跟着侯爷干,连门都摸不着!”
“从前咱石村,年年冻死饿死多少人?数都数不清!”
“可侯爷一来,才几年光景?谁家断过炊?谁家冻死过人?谁家孩子没棉袄穿?”
“人活一世,得记着谁给了你活路。”
老村正咬着牙,又气又急:“难不成,你们真想回去啃树皮、睡雪窝?”
“侯爷刚来那年,打贺兰部,我家大儿子就战死了,可他死得硬气,砍翻五个胡人!”
“刚才,我把二儿子也送到了侯爷马前。”
老村正一瞪眼:“老子都没掉一滴泪,你们抹什么眼泪!”
“把鼻涕眼泪擦干净,马尿都给我咽回去!明年能喘气的,全给我下地干活,别让隔壁村戳咱们脊梁骨!”
“石村是穷,可骨头是硬的,心气是高的!”
风雪渐紧。
林渊命虎痴率石村百骑先行赶往燕州侯府,自己则带了几人继续东行。
一路踏遍东原数县,再入下邳郡;除原有千牛三卫外,又增设三处卫所,安置流民与西迁而来的胡羌部众。
再往东去,从乱石城横渡弥桑河,终入上党郡。
此时已是腊月二十八。
狂风裹着暴雪扑面而来,天地混沌一片,上下皆白,唯余风声呼啸。
“今年,怕是要在上党过节了。”
风雪中,林渊策马疾驰,仰天大笑。
“无妨。”
少女纵马紧随:“往后过年的时候多的是,少这一回,算不得什么。”
半个多月奔走在燕地寒野之间,顶风冒雪,灵犀心里悄然沉淀下许多东西,
那是她自幼长于深宫,从未见过、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走过燕州每一处山坳田埂,听百姓拉家常、讲收成、说娃儿读书的事,她心底的欢喜一天比一天真切。
仿佛,这儿才是她真正落脚的地方。
她非但不惧这凛冽风雪,反倒觉得亲切,像久别重逢。
都城也下雪,且年年都大,一点不输燕地,可那雪,终究不一样。
以前她说不出差别在哪,如今却明白了,
都城的雪,洁白如玉,透着一股子清贵气,文人墨客围着它吟诗作赋,字字珠玑。
可那雪太冷,冷得只宜远观,不宜近触。
燕地的风是硬的,雪却是暖的。
落在身上,竟不刺骨。
因为这里的人心是烫的。
这雪,就像一床厚实的棉被,底下捂着种子,等春雷一响,便破土抽枝,撑起一片青葱天地。
这一切……
她侧眸望向身旁的男人,
一袭素白袍子,迎着风雪挺立马上,衣角猎猎翻飞。
“前面就是上党城了!”
林渊扬鞭高喝:“加把劲,马上进城!”
这是上党城筑成以来,他头一回踏足此地。
“呼,呼,”
风势更猛,北蟒方向刮来的雪浪挟着刺骨寒意,铺天盖地卷过低矮山梁。白雾翻涌间,一座巨城轮廓赫然浮现。
“那就是上党城。”
王清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振奋。
有此雄关镇守,上党郡便固若金汤,北蟒南下也好,胡羌西进也罢,谁都绕不开这座擎天巨垒。
城墙之高、之厚,尤胜燕州;外有阔深护城河,箭楼密布如齿,城头甲士肃立如松,旌旗在风雪中烈烈招展。
“好一座雄城!”
南宫仆射脱口而出,神色微震。
“那当然。”
林渊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豪气:“为修这座城,你家公子砸进去的银钱、人力、心血,数都数不过来。”
“可值!”
数骑疾驰而至。远处看已觉巍峨,待真正勒马城下,才知何谓震撼人心。
“咔咔,咔咔,”
绞盘缓缓转动,沉重的吊桥轰然落下,稳稳搭在护城河上,城门洞开。
两骑当先而出,正是张威与罗文通,身后数百甲士列队而立。
“属下参见侯爷、夫人!”
二人翻身下马,抱拳躬身。
“进城!”
林渊咧嘴一笑,笑意爽利。
城门在身后合拢,瓮城之内风势骤减。穿过百余丈长的兵道,方入内城。
外头看着气派堂皇,里头却显空旷:仅几条宽阔主街,行人稀疏,隔不多远便有巡逻士卒执戟而过。
“侯爷。”
罗文通上前解释:“城垣早已完工,只是人口未聚,眼下只建了两座军营和郡府衙署。”
“等开春雪化,人就会陆续迁来。”
“不急。”
林渊摆摆手:“上党郡地势开阔,水网纵横,将来必是燕州第二重镇。城内格局,一步都不能乱。”
“尤其要兼顾胡羌各部,朵颜三卫,给他们划出地界,他们出钱,咱们出工,一起建。”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抵达郡守府。歇息一夜,赶在除夕前赴两座军营犒赏将士。
年后在朵颜三卫驻地巡了一圈,这才折返燕州城。
正月的雪,已收敛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