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咆哮,天色阴沉如墨,那缺牙马夫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悄然散尽。
他仰面倒进雪地,双眼轻阖,神情平静,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
轻描淡写的一指,便诛杀一尊天象境大宗师,竟如端茶、执箸般寻常。
“滴,恭喜宿主斩杀天象境大宗师一名,获得一百二十万杀神点。”
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音。
“破军,把尸身运到城外,埋了。”
他语气平淡,“记得立块碑。”
终究是一代天象强者,又无恩怨纠葛,总不能弃于荒野,任其曝尸。
“喏。”
破军应声,唤来两名侍卫,抬着老黄的遗体离去。
“都散了吧。”
“各忙各的。”
丢下这句话,林渊转身步入磨刀堂,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徐徐吞吐三分归元气。
雄浑内力如潮涌般裹住周身,三元归一,化作奔腾不息的磅礴劲力。
“侯爷练的这门内功,着实玄奥。”
角落里,酣睡中的古三通忽地睁眼,睡意未消,含糊嘟囔:“一元生三,变化莫测,既不像佛门禅功,也不似道家真诀。”
说完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南宫仆射腰悬双刀,踏进磨刀堂,对打盹的古三通和静修的林渊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兵器架旁,抽出一册刀谱,低头细读,全神贯注。
庭院中,
“这就完了?”
灵犀略带遗憾,“我还以为会多过几招。”
“顶尖高手交手,生死只在一瞬。”
大盘儿解释道,“其实公子指尖刚动,老黄便已注定陨落。”
雪仍不停歇,风亦未曾停歇。
冬日的燕州城,并不萧条,反倒比平日更添几分喧闹。
街头巷尾,游赏的士子、结伴的闺秀往来不绝,挑担叫卖的商贩也络绎不绝。
沿街铺面,家家门庭若市,生意红火。
从清晨到入夜,侯府之内,始终能隐约听见城中传来的鼎沸人声。
将府中各院日常用度及侯府名下产业一并移交灵犀这位主母后,沐晴儿肩头的担子顿时轻松不少。
每日还能匀出些工夫,挨个院子走动走动,看看情形。
十一月末,朝廷文书送达燕地,那位天子自内帑拨出八万两银子,专用于新侯府的营建。
雪势愈发猛烈,
漫天飞舞,
三五丈外,已难辨人影。
小院内,
湖面早已冻得严实,冰层之上又覆着厚厚一层积雪;屋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半点不觉寒意。
林渊刚从地牢练功归来,行至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清脆热闹的谈笑声。
他探头一看,果然是灵犀与姜尼两人聊得兴起。
“又偷懒。”
他板起脸。
“哪有!”
姜尼缩了缩脖子,嗖一下躲到灵犀身后。
“夫君,这不是雪太大嘛。”
灵犀笑着解释,“怕冻着姜尼妹妹,我闲着无事,就让她歇会儿,陪我说说话。”
“你就惯着她吧。”
林渊没好气地往椅子上一靠:“还剩一年,磨刀堂里的剑谱,你练了多少卷了?”
“一千八百卷。”
姜尼小声答。
“剩下还有多少?”
“三千七百卷。”
“要是完不成,可没你好果子吃。”
他瞪了她一眼。
她冲林渊皱皱鼻子,不情不愿抓起长剑出门,一头扎进院子里呼啸的风雪中,继续挥剑苦练。
“夫君,姜尼年纪尚小,何必这般严苛?”
少女起身,沏了杯热茶递过去,声音温软:“日夜不停练剑,实在辛苦。”
“她是天生剑骨。”
“只是性子松散,耐不住苦,若不压一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再好的资质,迟早也废在自己手里。”
“这些日子,各地奏报可理顺了?”
他望向妻子。
“大致理清了。”
灵犀眸中泛起一丝讶异:“我真没想到,燕州竟如此富庶。”
“感情夫君这些年一直在装穷。”
“倒也不是装穷。”
林渊道:“这几年都在蓄势养锐。别看每年仗打得不少,但大多是小规模拉锯,伤不了筋骨。”
“从明年起,北蟒与东境草原上的胡羌部落,便是主攻方向。”
“一旦开战,粮草、兵甲、军饷,日日都是海量消耗。”
“两年之内,”
他语声低沉,“我要彻底拿下东境草原。届时西起天陷关,东至两辽地界,尽归燕州辖制。”
“如此一来,”
少女接道,“燕州东西横跨两千余里,疆域之广,远超北凉三州。再经营数年,垦荒劝农、奖耕重本,麾下铁骑必成倍增长。大军出断龙关,可直取北蟒桔子州;由上党出兵,则可叩击河西州。”
“若向西,可入北凉;若南下,自青幽关与两辽地界齐发,中原腹地便陷入东西夹击之势。”
“我说得可对?”
“不错。”
林渊点头。
“夫君就不怕我回京向父皇告密?”
少女眨了眨眼。
“不怕。”
他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住,目光落进她眼底,唇角微扬:“若我没猜错,你心里盘算的,怕是比我还要远、还要大。”
“咯咯……”
少女俏皮地舔了舔下唇,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盈盈笑着,眼波流转。
稍顷,她歪头问:“夫君怎么瞧出来的?”
“自然是从这儿看出的。”
他抬眸示意,目光清亮而笃定。
“嘻嘻,那夫君可想好了,拿什么来堵我的嘴?”
灵犀笑得前仰后合,裙裾轻扬,像枝头被风拂动的春杏。
“当然是挑你最惦记的来堵。”
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存。
“呸!”
灵犀佯装嗔怒,朝他啐了一口,脸颊悄然染上一抹胭脂色。
呼,呼,
朔风裹着雪片猛烈撞击窗棂与门板,屋内炉火正旺,炭块噼啪爆响,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
腊月的风雪,正是一年中最盛的时候;等熬过这阵子,进了正月,雪势便渐渐收了锋芒。
田埂地垄,尽覆皑皑白雪;
连莒河都冻得严严实实,冰面泛着青灰冷光;
西边大伏山脚下,风雪更烈,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好在落雪之前,周边几个县的衙门早已备足粮草、调度人手,提前做了万全安排。
家家户户囤足了米面、干柴和厚实棉袄,寒冬里不出门劳作,都缩在屋里围炉取暖,闲话家常。
十二月初,数骑自燕州城出发,顶着漫天风雪,驰骋于燕州三郡广袤大地之上。
“这就是石村?”
官道平坦开阔,积雪稀薄,每日早晚,都有衙门雇来的清扫人手,来回打理各段路面。
没办法,有钱,就是底气足。
灵犀公主端坐马背,裹着厚实棉袍,外披一袭素白大氅,帽兜严严实实罩住头颈,只露出一张清丽小脸。
视线尽头,山脚静卧一座村落,在风雪中安眠。正值午时,几缕炊烟袅袅升腾,转瞬又被疾风卷散。
“正是。”
林渊策马并行,身侧高头大马昂首挺立。这一趟,他们已赶路多日。
“往年冬天,大伏山脚下的村子,总少不了有人饿死、冻死。”
大盘儿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前两年,衙门牵头,在石村投放了一批牛羊,由附近几个村子轮流照看放牧,每月发给工钱;再加上他们进山采的野菌、药材这些,再没听说谁家冻饿而亡。”
“百闻不如一见。”
林渊扬鞭一挥,纵马而出,直奔石村而去。
灵犀公主随即跟上,大盘儿、南宫仆射、王清也策马紧随。
此行未曾知会沿途各地官府。
穿过村口牌坊,踏上村中主街,昔日泥泞难行的土路,如今已铺成齐整石板;两旁屋舍鳞次栉比,多是近年新建,不少挑担小贩穿街走巷,吆喝着收山货、卖干货。
那年大雪封山时,林渊初至石村所见的萧条景象,与眼前这幅安稳热闹的图景,判若云泥。
一行人衣饰华贵,举止气度不凡,口音又明显不是本地人,引得不少村民驻足围观。
更有眼尖者,盯着马背上的林渊,越看越觉面熟。
“你们说,那位爷……是不是在哪见过?”
一位银发老翁拄着拐杖缓步上前,身上裹着厚棉袄,左手捧着一碗热茶,目光追着林渊背影,若有所思。
旁边另一位老者颔首附和:“你这么一提,还真是眼熟得很。”
“唉,人老喽,记性一天不如一天喽……”
“别说了,村正还在祠堂等着呢!今年除了上缴衙门的牛羊,村里还余下不少,得赶紧议个数,好赶在年节前送到侯爷府上,让他老人家尝尝咱石村养出的鲜味。”
“我听说,前两个月侯爷刚迎娶了一位公主,还是陛下最宠的掌上明珠哩!”
“侯爷仁厚啊!咱们上次送去的贺礼,他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这回年节的礼,说什么也得让他收下!”
几位老叟的话,借着风势飘入众人耳中。灵犀公主闻言,眸光微动,面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