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语气恭敬,垂手而立。
“曹公公来得正好。”
灵犀宫主将名册递过去:“我不需太多人伺候,留几十个足矣。册上之人,烦请公公带回。”
“宫主……”
曹正淳面露难色:“陛下交代过,这批人必须留下。再说您自幼锦衣玉食,几十个仆役,实在难应日常所需。”
“足够了。”
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若陛下责问,只管说是我的意思。”
顿了顿,又道:“况且曹公公也亲眼所见,侯府地方有限,装不下那么多人。
燕地苦寒,我家夫君体恤百姓,不愿劳民伤财。堂堂从一品大将军、食邑两万户的燕侯府,本就该是这般简朴模样。”
别说曹正淳,连林渊都愣住了,一时摸不着头脑。
灵犀朝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即继续说道:“就拿都城里那些富商的宅子来说,哪个不比我家夫君这侯府气派?
你回去禀告父皇,若真疼我这个公主,便从内库里拨些银子过来,先把侯府修缮一番;等收拾妥当了,再拨几个得力的仆役来也不迟。”
原来是要钱。
曹正淳总算听明白了。
这位天子最宠的掌上明珠,胳膊肘早就不是往外拐,而是绕着都城转了一大圈,直接拐到侯府去了。
“奴才一定原原本本回禀陛下。”
灵犀公主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一个司礼监太监还能说什么?无非是跑一趟腿、传一句实话罢了。
至于陛下听了作何反应、肯不肯掏银子,那可不在他一个外臣该操心的范围里。
曹正淳收起奏折,躬身退下。
“夫君且稍候。”
她语气笃定:“几十万两兴许难要,但几万两白银,父皇绝不会吝啬。”
转头又唤道:“翠儿,待会你让几位老嬷嬷从私库里支个几千两,分头送到各院姐姐妹妹手上。”
“务必一碗水端平,谁也不能落下;再给每位姐妹挑件像样的首饰玉佩送去,
要挑上等的,次一等的,可不许拿出来充数。”
“公主放心。”
翠儿应声点头。
“夫人,您是不是漏了一个人?”
林渊慢悠悠开口。
“谁?”
少女眨眨眼,一脸不解。
“自然是我。”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人人都有赏,独独我两手空空?”
“有有有!”
灵犀抿唇一笑,脸颊浮起两个浅浅的酒窝:“天王老子都能忘,也不敢忘了夫君啊。”
“晚上给你补上。”
“一言为定。”
转眼到了十月,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整日阴云压顶,不见阳光。
在灵犀苑闷了半个多月,林渊这才回到自己小院。院中草木枯瘦,池面微澜轻荡。
庭院里,姜尼正持剑练习,见他进来,收势停步,冷着一张俏脸回头道:“侯爷倒还记得自己住哪儿?”
“哟,小姜尼这是不高兴了?”
他笑着逗她。
“谁、谁吃醋了!”
姜尼横他一眼,转身又要练剑,可当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搭上她腰际时,身子却不由一颤,绷得极紧。
“别闹……晴儿姐还在呢。”
她声音细若游丝,耳根泛红。
“你们当我不存在好了。”
“我什么也没瞧见。”
沐晴儿恰好掀帘而出,见状掩嘴轻笑。
“晴儿姐!”
姜尼跺了跺脚,羞恼不已。
“今晚来我房里。”
林渊俯身贴耳低语,说完便松开手,径直朝屋内走去。
“晴儿,你觉得灵犀这位燕侯妃如何?”
“很好。”
沐晴儿答得干脆:“这些日子一直安安分分待在灵犀苑,从不过问府中事务,最多是闷了,找我们说说话;
军政大事更是碰都不碰。”
“嘻嘻,公子娶了这么位主母进门,姐妹们心里都踏实,嘴上虽不说,可谁也不想家里突然闯进只母老虎。”
话音未落,灵犀已带着大盘儿进了庭院,正和姜尼有说有笑地聊起来。
林渊望着这一幕,轻轻摇头,端起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借着大婚歇了半个多月,积压的公文和奏报堆成小山。
夜里又得挑灯批阅。
都是些州府日常事务,没什么忌讳,索性叫上灵犀一同处理。
“这么多卷宗?”
少女踏进书房,望着案上高耸如山的文书,微微皱了皱鼻子:“怎么瞧着比父皇御案上的还多?”
“没法子。”
林渊道:“陛下有六部辅佐、内阁协理;我这小小州府衙门,全靠你们这几个贤内助撑着。”
他拉开椅子坐下,先沏了一盏浓茶,预备困乏时提神。
“现在我才明白,夫君为何短短几年,就把燕地治得焕然一新。”
少女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酸软,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谈笑自若的男人身上,
他看似轻松,可肩头压着的担子,却沉得让人不敢细想。
“灵犀,我知道你这些天在顾虑什么。”
林渊顺手抽出一份公文,边翻边道:“怕插手府中事务,惹得她们不快,也怕我难做。
可既然你已是侯府主母,有些事,就得担起来。”
“往后每日的公文,你和晴儿、韵琴三人一道处置。”
“将来这侯府上下,便是你与晴儿共管。”
“还是晴儿姐姐主事吧。”
她轻轻摇头:“我年纪小,刚进门,府里规矩、人情都不熟,帮着看看公文尚可,别的……实在不敢。”
“就这么定了。”
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这院子,由晴儿打理;其余各院日常开销用度,全交给你;
还有侯府名下所有产业,也一并归你掌管。”
“啊?”
灵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府内开支我勉力应付,那些产业……还是请晴儿姐先管着吧。”
“好妹妹,你就接下吧。”
沐晴儿笑着劝道:“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早盼着有人替我分一分担,你就当心疼心疼姐姐?”
“……好吧。”
少女只得点头答应。
林渊这番安排,既是将侯府实权逐步托付于她,也在不动声色间,向灵犀点明了沐晴儿的分量,
她虽是名义上的主母,但在他这个院子里,沐晴儿才是真正坐镇之人。
“晴儿,明日把府库钥匙、所有账册,一并交给夫人。”
林渊含笑望向灵犀:“好夫人,往后除了帮为夫阅看公文,还要抽空核对账目,打理侯府各项营生。”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他抬眼扫过满案文书:“还有这一堆,等着咱们动手呢。”
这些公文,大多是各县呈报的秋收实绩。沐晴儿与林韵琴早已驾轻就熟,翻阅、摘录、归档,动作利落而沉稳。
灵犀这位郡主虽聪慧果决,也曾替天子批阅过几份奏章,但头一回经手燕州的折子,仍有些生疏。
进度偏缓。
接连数日,才把积压的公文逐一批阅完毕:该归档的归档,该驳回的驳回,该用印的盖印。
十月将尽,燕州城飘起零星小雪,寒气陡然加重。一早醒来,整座侯府已覆上一层素净薄霜,空气清冽刺骨,朔风穿廊而过,枯枝簌簌摇曳,败叶打着旋儿翻飞。
秋粮入库的折子理清后,侯府上下事务骤减,各院都松泛下来。
灵犀这位当家主母接手府中产业后,沿用的仍是旧人,既未裁汰,也未安插亲信。
从前沐晴儿用谁,如今她依旧用谁。
连贴身侍女玉儿、翠儿,也没让插手府务,只管灵犀苑一亩三分地。
不过两天工夫,稀疏小雪便转为漫天大雪,鹅毛般倾泻而下,势不可挡。
山川河流尽数裹进银白之中。
“玉儿姐姐。”
明玉苑门口,少女含笑开口:“前些日子朵颜三卫送来的上等皮子,我让下人赶制成了袄子。今儿得空,特来给姐姐送一件。”
拓跋玉儿欢喜道:“灵犀妹妹快进来坐坐吧,正闷得慌呢。”
“那姐姐稍候片刻。”
少女莞尔:“我还得去别处院子分发,忙完就来陪您说话。”
“好。”
拓跋玉儿扬声应下:“我亲自烤肉给你尝。”
灵犀带着丫鬟,逐一走遍各院,大盘儿、小盘儿、林韵琴都得了新袄;又送去姜尼、沐晴儿那里,最后余下十来件,悉数交到沐晴儿手上。
“辛苦姐姐了,顺道替磨刀堂里的南宫姑娘捎一条去。”
她语声轻软。
“够了够了。”
沐晴儿摆手:“这些琐事,交给底下人跑腿便是。”
“不费劲。”
灵犀摇头浅笑。
“晴儿姑娘,北凉王府那个马夫老黄,在府门外求见,说要进磨刀堂。”
黄三匆匆进来禀报。
“老黄?”
晴儿微怔。
“正是。”
黄三点了点头。
“公子正在堂内练刀,你带他进去吧。”
沐晴儿当即吩咐。
“得令。”
黄三转身离去。
“好妹子,要不要去磨刀堂瞧瞧高手过招?”
她转向灵犀,眼底带笑。
“高手?”
少女眸光微亮:“厉害到什么地步?”
“真算得上高手。”
沐晴儿一笑:“走,一道去看看。”
“我也去!”
正在院中练剑的姜尼听见动静,收剑便奔了过来。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