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林渊正坐在庭院中品茶,一名侍卫匆匆来报。
“请进来。”
他放下茶盏,略一沉吟,颔首示意。
青州与燕州仅隔一道青幽关,两州接壤,往来本就频繁。
这些年,燕州从青州收容了不少流民,也采买了大批粮秣与军械。
二人虽未谋面,暗中却早有默契。
何况那位青州王妃名动四方,林渊也早想一睹真容。
不多时,侍卫引着青州王步入庭院。
林渊起身相迎,笑意温煦,拱手道:“王爷,请上座。”
青州王与当今圣上确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争位失利,被封于青州。
其根基深厚,实力不容小觑,否则哪能安然受封为王?怕是早折在天子雷霆之下了。
他年近四十,身形清癯,颌下蓄须,举止干练利落;一双眼睛沉静幽深,似能洞穿人心。
身旁立着一位雍容端丽的妇人,身着织金绣锦长裙,眉眼妩媚中透着疏离,宽袖广裾也遮不住身段丰盈。
她目光淡淡扫过林渊,只一瞬便移开,再不驻留。
天下皆知,青州王对这位王妃宠爱至极。
“侯爷太客气了。”
青州王含笑回礼。
“请上座。”
林渊抬手示意,两名婢女立刻捧来雕花木椅。
“侯爷这园子,清雅得很。”
青州王环顾四周,视线在练剑的姜尼身上稍作停留,随即从容掠过。
“燕地苦寒,不得已才多费些心思。”
他轻轻摇头。
“侯爷谦逊了。”
青州王落座笑道:“早年说燕地贫瘠,本王信;如今再提‘苦寒’二字,怕是侯爷藏锋不露啊。”
“青燕之间不过一道天陷关,隔三差五就能听见燕州铁骑奔袭之声。”
“远的不说,单是每年涌入青州边境、拖家带口投奔侯爷的百姓,就不计其数。”
“本王心里也直痒痒,早就想来瞧瞧,只是始终不得空。”
“什么苦寒之地?”
他笑着摆摆手,“早就是过去的事了。”
“王爷这般盛赞,倒叫本侯汗颜。”
可林渊脸上哪有半分羞惭?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位青州王妃身上,意味深长。
青州王却似毫无察觉,谈笑自若,神色未变分毫。
“侯爷,日后咱们青、燕二州,得多走动才是。”
他正色道:“互通有无,燕地的牛羊、皮货、精铁、战马,尽可运来青州。”
“本王定以公道价钱相酬;而青州的粮食、布匹、绸缎,也随时可调往燕地。”
“正合我意。”
林渊点头:“青燕本为一体,唇齿相依,理当常来常往。”
“多谢侯爷!”
青州王朗声一笑,拱手致意:“本王尚有要务待理,先行告辞。”
那位王妃本欲随行,不料青州王却道:“王妃近日不是觉得闷么?
正好侯爷府中女眷众多,不妨聊聊天,解解乏。
稍后也别忘了去灵犀苑看看宫主,明日大婚,万不可出半点差池。”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脚步未停,径直出了小院。
青州王妃面色清冷,眼底却悄然浮起一丝慌乱,坐姿微僵,指尖不自觉地绞紧袖角。
“王妃……很不安?”
林渊侧过头,嘴角微扬,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她身上。
“侯爷从何处看出妾身不安?”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朱唇轻启:“有侯爷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将军坐镇,妾身自然心安如磐。”
“当真?”
林渊低笑一声:“那王妃的手,怎么还在微微发颤?”
“晴儿,陪王妃说说话。”
他起身唤来沐晴儿,自己则转身回屋,步履闲适。
青州王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一时难言。
第二日拂晓,天光未明,
整个燕侯府早已灯火通明,各处院落的婢女仆役来回穿梭,忙着做最后的布置。
这场大婚仪程繁复,礼节周全,好在筹备已久,一切井然有序。
自破晓开始,直至暮色四合,所有环节才尽数完成。
青州王、北凉王徐晓,以及奉天子之命而来的曹正淳,早在日头偏西时便已离席,各自返回客苑歇息,
毕竟操劳一日,几位贵客年岁不小,实在有些撑不住。
那位徐世子也未生事,安分守礼,只是每每望向林渊时,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敌意。
带着灵犀宫主接见了燕地各大世家代表,以及众多少数部族首领的贺礼之后,
两人便悄然退场,晚宴交由张伯与沐晴儿全权打理。
夜色渐浓,
灵犀苑内却亮如白昼,上百盏红灯笼齐放光芒,整座侯府都洋溢着喜气与笑语。
唯独这处院落静得出奇。忙了一整天的侍女、老嬷嬷们正轮换休整。
照例该彻夜守在房内的贴身丫鬟翠儿和玉儿,却被林渊唤了出来,
此刻正坐在前堂,同几位年长嬷嬷低声说笑。
晚风轻拂,略带凉意,
院门口,兀突骨与薛头陀各执一柄斩马刀,站得笔直,眼神沉稳不动。
只为防着有人酒后失态,误闯进来搅扰自家侯爷与宫主的新婚之夜。
后院婚房布置得格外热闹:满目朱红,绸缎高悬,灯笼成对,喜字盈门。
两名体格健硕的老嬷嬷远远立在门外,不言不语,只守着这方寸之地。
屋内,
红烛轻晃,灵犀宫主身着大红嫁衣,端坐床沿,神情微显局促,目光频频投向门外。
忽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立刻敛神屏息;片刻后,门扉轻启又合。
林渊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只木盘,上面摆着几碟热腾腾的荤菜,还有一壶女儿红。
“饿了一整天吧?先垫垫肚子。”
他放下托盘,抬眼望向她。
“我不饿。”
她脸颊泛起淡淡绯红,眼睛却忍不住盯着桌上那枚油亮喷香的肘子,喉头悄悄动了一下。
话音刚落,肚子里便咕噜咕噜响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拆了台。
“还说不饿?”
林渊莞尔:“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你不必端着宫主的架子,我也不会摆侯爷的谱。
哪来那么多清规戒律?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别闷在心里,也不必藏在嘴里,真要一个不说,一个不问,日子久了,怕是要同床异梦,徒留遗憾。”
几句寻常话,却让她心头一热,抿了抿唇,小声嘟囔:“夫君……我饿了。”
“那还不快过来?”
他无奈摇头。
“嘻嘻,以前在宫里,过了时辰连水都不能喝,规矩多得数不清。”
她叹了口气:“连坐姿、夹菜的手势都有讲究。稍有差池,轻则训斥,重则挨板子。”
“这儿不是皇宫。”
林渊坐下,慢悠悠斟了一杯酒:“你是侯府当家主母,谁若嚼舌根,该怎么罚,你说了算。”
她拿起筷子,细嚼慢咽,依旧保持着闺秀该有的仪态。
可才吃了几口,就忍不住被香味勾住,偷偷瞥了夫君一眼,见他神色自然,并无半分诧异,胆子便大了些,下筷也快了起来。
“不好意思了?”
林渊挑眉一笑,放下酒杯,直接伸手抓起一只肘子,大口啃了起来。
边嚼边道:“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那些繁文缛节,真够折腾人的。”
“可不是嘛!”
她用力点头:“站得腿酸腰僵,脸都笑僵了。”
“饱啦!”
她啃完一只肘子,才停下来,擦了擦嘴角,望着桌上剩的酒菜,强忍馋意说道。
“真吃饱了?”
林渊抬眼看向她。
“假的。”
她摇摇头,坦荡得很。
谁能想到,
堂堂燕侯与灵犀宫主的新婚之夜,竟是在推杯换盏、大快朵颐中度过的。
一盘不够,又让外面嬷嬷添了几回热菜。
酒足饭饱之后,
沐浴更衣,顺理成章步入下一程。
窗外风雨渐急,噼啪拍打着门窗,远处两个嬷嬷凑近听了听动静,随即又默默退回原位,继续值守。
次日清晨,
林渊照旧早起,在庭院中练了一趟刀法,舒展筋骨。
天色阴沉,细雨绵绵。到了中午,青州王携王妃前来辞行。
临别时,那位王妃还朝他飞了个含情脉脉的眼风。
第三日,
北凉王徐晓亦率随从离开侯府,启程赴燕州三郡巡视。
“夫君,那位北凉世子看你的眼神,透着几分敌意。”
灵犀苑中,她面色微沉:“须得留个心眼。”
“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渊神色如常,至少眼下,那位徐世子,尚无与他正面较量的分量。
“宫主,侯爷,人选名单已拟妥。”
翠儿捧着一卷册子上前:“留下的,都是忠心可靠、无亲无故、一心侍奉宫主的奴婢与嬷嬷。”
她接过翻看一眼,便递向林渊:“夫君,你瞧瞧,可有需要调整之处?”
“这点小事,你自己拿主意。”
他摆摆手:“谁勤快、谁老实、谁贴心,你比我看得分明。”
“那就按名单安置。”
话音未落,一名侍女匆匆进来禀报:“曹公公求见。”
“侯爷,宫主,大婚已毕,咱家不便久留,明日便启程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