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的光柱钉在东边的天际,灰白色的,像一根不会倒的旗杆。废墟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道光。伊诺抱着保温杯,杯壁结了霜。她的右手吊在胸前,纱布脏了,她没有换。她的左手按在空刀鞘上,手指轻轻敲着。咚,咚,咚。不是心跳,是她在数。数莱恩走了多少步。
“伊诺。你数到多少了?”芙蕾雅问。
“三千四百。他走了三千四百步。”
“还有多远?”
“不知道。但光还在。光在,他就在。”
东边的天空突然暗了。不是光灭了,是深井会的光压过来了。暗红色的,像潮水,从地平线上涌起来,把莱恩的灰白色光柱吞了一半。但没吞完。灰白色的光还在,从暗红色的潮水里刺出来,像一把刀。
“莱恩在打。”艾薇儿的声音很轻。
“在打。”
“他一个人。”
“一个人。”
艾薇儿把源骨刀从背上拔出来——不,源骨刀给莱恩了。她背上只有母亲那把弯刀。她把弯刀抽出来,刀身弯了,刀刃上有缺口。她用拇指摸了摸缺口,不锋利了,但还能砍。
“艾薇儿。你要去?”伊诺问。
“不去。他让我们等。”
“等多久?”
“等到他的光灭。或者等到他的光回来。”
远处的天边,暗红色的光越来越浓。灰白色的光柱被压得更细了,但还在。它在抖,像一根快被折断的骨头。
废墟外面,莱恩站在碎石路上。左手举过头顶,光从掌心往外涌。他的身体在烧,不是外表的烧,是里面的烧。骨头在烧,肌肉在烧,血液在烧。他的红色风衣被烧出了洞,袖子焦了,领子卷了。围巾还围在脖子上,羊毛的,被火星烫了几个小黑点。他没有摘。
深井会的人站在前方,一排一排,像墓碑。带头的人看着他,白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莱恩·稳稳。你的光在灭。”
“没灭。”
“在弱。”
“弱也是光。”
带头的人伸出手,暗红色的光柱从他掌心射出来,打在莱恩的光柱上。两道光碰撞,没有声音,只有光。灰白色的和暗红色的,互相吞噬。莱恩的光柱细了,但没有断。他的手在抖,牙咬着。
“莱恩。你一个人。你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
他用左手把光柱推出去,光柱猛地变粗,暗红色的潮水被逼退了几步。带头的人后退了一步,白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不是光,是影子。
“莱恩。你的光。”
“在。”
“你的手。”
“在抖。”
“你的命。”
“在烧。”
“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你死。”
他咬着牙,把光柱继续推。暗红色的潮水退得更远了。灰白色的光柱又粗了一圈。他的手在流血,不是伤口,是光在烧破皮肤。血滴在地上,被光蒸发成白雾。
带头的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转身,退回了深井会的队伍里。那些黑色西装的人没有动。他们在等。等人下令。
莱恩没有追。他的腿在抖,他追不动了。他把左手放下来,光柱缩回了掌心。他的光弱了,不是灭了,是在喘气。他的身体在烧,他需要休息。但他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点扎手。伊诺的味道早就没了,但他还记得。洗衣皂的淡香,和热巧克力的甜味。他吸了一口气,把左手又举了起来。
东边的天际,灰白色的光柱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暗了一些,但没灭。
废墟里,伊诺的保温杯从怀里滑了下去。她弯腰捡起来,杯壁磕在石头上,凹了一块。她拧开盖子,里面的热巧克力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指甲挑开冰,喝了一口。冰碴在嘴里化开,甜的。
“伊诺。凉了。”芙蕾雅说。
“凉了也能喝。”
她把盖子拧紧,抱回怀里。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咚,咚,咚。她又开始数了。数莱恩的命。一下,又一下。
东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突然炸开了。不是扩大,是爆炸。光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花瓣是暗红色的,边缘是黑色的。花蕊是一个洞,黑洞洞的,看不到底。洞里走出了一个人,不是深井会的人,是另一个。黑色长风衣,银白色长发,深红色眼睛。血月公爵。不是影子,是分身。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剑,暗红色的,剑身上有血在流动。
“莱恩·稳稳。你还没死。”
“没死。”
“你的光。”
“在。”
“你的手。”
“在抖。”
“你的命。”
“在烧。”
“你的人。”
“在后面。”
公爵看着他,深红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道光,是他自己的光。公爵死了,但血还在。血在,分身就在。
“莱恩。你一个人。你打不过我。”
“打过才知道。”
他举起左手,光柱打向公爵。公爵侧身躲开,光柱打在地上,炸出一个坑。碎石飞溅,落在莱恩身上。他没有躲。
“莱恩。你的光弱了。”
“弱了也能打。”
他又举起左手。光柱打出去,这一次公爵没有躲。光柱打在他胸口,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长风衣被烧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是暗红色的,有光在流动。
“莱恩。你的光杀不死我。我是分身。分身没有心脏。”
“没有心脏,有头。头砍了,分身就散了。”
“你的刀呢?”
莱恩低头。他的腰间插着源骨刀,是伊诺还给他的。他拔出来,刀刃是白色的,骨头的颜色。光在刀刃上流动,金色的,很弱。
“你的刀是艾薇儿的。”
“现在是伊诺的。伊诺给我了。”
“你用得惯?”
“用不惯也要用。”
他把源骨刀举到眼前,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他的脸很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他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命老了。他握着刀,冲过去了。刀砍向公爵的脖子。公爵没有躲,刀砍在肩膀上,砍进去了。黑色的血喷出来。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倒。他伸出手,掐住了莱恩的脖子。
“莱恩。你会死的。”
“知道。”
“知道还打?”
“打。因为后面有人在等。”
他松开刀,用左手抓住公爵的手腕。光从掌心炸开,公爵的手指被烧焦了,一根一根掉在地上。他松开了莱恩,退后了一步。他看着自己的手,只剩下三根手指。
“莱恩。你的光。”
“在。”
“你的手。”
“在抖。”
“你的命。”
“在烧。”
“你赢了。”
“没赢。”
公爵的身影开始透明,从脚开始。灰烬落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不用再忍了的表情。
“莱恩。你赢了。我灭了。”
“你的剑呢?”
“碎了。”
剑掉在地上,碎了。碎片里有光,暗红色的,很弱。它在灭。莱恩蹲下来,用手捧起碎片。碎片是热的,烫手。他把碎片放进口袋。
“莱恩。你的口袋装不下了。”
“装得下。”
他把源骨刀插回腰间,把左手举起来。光柱又亮了,灰白色的,刺向天空。暗红色的潮水退得更远了。
废墟里,艾薇儿的弯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刀身上的缺口又多了一道。她用袖子擦了擦,插回背上。她看着东边的天空,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光柱。
“莱恩。你的光还在。”
“还在。”
“你的手还在抖。”
“在抖。”
“你的命还在烧。”
“在烧。”
“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你过来。”
她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正的笑。很短,像咳嗽。她咳了一声,把笑容咳没了。她把弯刀从背上拔出来,握在手中。
“伊诺。我要去。”
“他让我们等。”
“等不到了。他的光在弱。他需要人。”
“你去了,他会分心。”
“不会。他看到我,就会笑。笑了,就有力气。”
她走出废墟。伊诺没有拦。所有人没有拦。她走在碎石路上,弯刀在手。她的银白色头发被风吹起来,缠在一起。她没有理。她的手指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东边的天边,灰白色的光柱又亮了一度。不是亮了,是近了。莱恩在往回走。不,他还在原地。是艾薇儿在靠近他。
两个人的光,一灰一金,在暗红色的潮水里像两颗星。
一颗在等。一颗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