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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228章 漕河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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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三,辰时,漕河码头冷风瑟瑟。青石阶凝着薄白晨霜,河面凝了薄残冰,冰自岸沿往河心蔓延,至河心正中存一丈活水。姜家的船泊在活水边上,是沧海来的货船,九月载着姜家的货进京,如今空舱回程,船首立着姜家主事,五十来岁的南人,见老宽的大车驶来便点头,不说话。老宽的车从西城过来,车板置着一只药囊与一只书箱——书箱仍是沧海带来的旧物,来时装二十多封信件底稿,回程装着三部医典抄本、一张冻港推演盘、一匣黄草纸包着的药。孟千钧扛大锤跟车走,自车行走到码头,走了半个城,锤始终不曾离肩。 姜洛霜下车。她穿的是来时那一身,素色,发夹在鬓边,清瘦如昔;九月十一她从这条河对岸登岸,冬月初三从这头登舟离京,居中五十二日。她未先看船,先看岸上的人:老宽,孟千钧,温老,小可,林熠。五人。她在心头逐一数过一遍,目光在小可与林熠身上停了稍许,随后平静收回目光。 其实有第六人。夏语冰立在茶棚旁,非随车来,是先到了;她没说是送人,静立看河,量距尺在袖里。姜洛霜看见她,走过去。两人相隔一步垂手而立,晨风吹拂衣袂,开口所论的唯有盘——冻港第三局。夏语冰说,明年。明年我不在龙京。那就在沧海。姜洛霜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不长,多余的话她不说;她道好。两人说话时没看林熠,说完也没看。夏语冰把量距尺从袖里抽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转,收回去,转身走回茶棚。她来看的是河,河看完了。第一局她输此人半局,第二局补对一处,第三局在沧海,明年;她把这三局记在盘上,记完便走,离去时她未同任何人道别,她向来不道别。走出茶棚她步伐稍滞,侧首淡声留下一语,说给姜洛霜听:第四人歇不过来,你补的是炭。炭从哪儿来,你没有画。姜洛霜说:船上。夏语冰点头,走了。二人的第二局至今日算真正下完,下完的地方在漕河码头,一个字。 小可走到姜洛霜跟前。孩子把手伸出来,掌心躺着一样东西——一颗葵花子。那颗葵花子最初由跑腿人放进温老掌中,温老给了她,她留了两个多月,账本里夹着,夹得极平。她说:给你。姜洛霜看着那颗葵花子。孩子道:让你跟我们一起等。她没说等何物,孩童自己也道不明其理;她说这一句是九月说给温爷爷听的,今日说给这个手凉的姐姐听。姜洛霜把葵花子接了,触手微凉,孩子手热;她收进药囊最里层,妥帖压在深处,跟黄草纸包的药放一处。她没有问等什么。她抬手在女孩头顶轻轻覆了一下,力道极柔,随后收回。孩子说:冬月初三,走。——那是她账本上今日要记的一行,她先说出来了。 温老默立车旁,未多发一言。老医者同这位姑娘的话在纸马铺门前已然交代分明,先生开的门,门开了,人走了,走到北边去;老人只在她登舟前叮嘱了一句:药煎时火候微小些。她轻声应记得。老医者复又添补半句,说得极为随性:三叔公问起,就说先生的门是她自己走进去的。她看了老人一眼,点头。这半句是替她挡族里的话,老人替人挡话的法子跟先生一样,只说门。 行至湿滑的木跳板前,她停步。林熠静立在她三步外,青衫薄冷,双手笼在棉袖中,依旧如长廊辩题时的站法。她说的还是辩题的口气,三个字一句:北。春后。他说知道。你腊月的事,我在沧海看不见。她说,看不见的东西我不问。看得见的也别问。她看着他。廊柱隔一丈的那五十二日里她看过他许多回,每一回隔一丈;今日隔三步,她看得比往日近,看的是他笼在袖里的手。别误会。她说,说的时候没有笑。这四个字她在龙京说了四回,每一回后头是一段辩题;这回四个字落定,她添了一句,轻到只够三步内的人听闻——我没有误会过。 她上船。跳板收了。管事在船首朝岸上看了一眼,审视的是林熠,略微停顿,什么都没多说;三叔公交代过船上的人,姜家的姑娘在龙京见了谁,船上的人不看,不问,不带话。管事把这一眼收回去,喊了一声开船。船启航离岸时薄冰裂开一道,自岸沿直贯河心,裂得极直,如经尺量过。 岸边石阶上,孟千钧扯开嗓门高呼:姜姑娘,沧海见!如雷嗓门在结冰的河道间滚滚荡开,船上老管事回头望了一眼,并非是她。她在船尾,没有回头。汉子喊完对林熠说腊月他要站围场外头墙上,不知墙上能望见池子不。看不见。林熠道。那俺听个响。汉子咧嘴一笑,大锤在肩上换了一边。他扛锤送一个姜家的姑娘走了半个城,为的是三叔公送的那一坛酒,他记账的法子是喝过谁的酒替谁扛一回锤。 老宽低头倚在辕木旁,等船驶远才压低嗓音,单说给林熠一人听:城南河下那注还挂着。两滴。没有人揭。林熠说知道。老宽说:上头的人在等腊月。他把车鞭在手里绕了一绕,腊月初五四府进城,河下的价还要动一回;动多少我不知道,动给谁看我知道。林熠没有答,老宽也不要他答。老宽的伙计在河下听了八个月风声,听回来的话老宽自己拣,拣出来的才说。 船出漕河口。姜洛霜在船尾。船尾没有人,管事在船头,水手在舱里。她翻开书箱,取出那张冻港旧盘——非赠给林熠的那张,是她私留的底稿,港、海、白纸边、三根签,第四根签,,,跟给他的别无二致;纸背一行字也一样,她补对了。她把纸翻过来,翻到正面,看港口那一格。港口那一格三根签是她的,第四根是夏语冰补的。她取了炭笔,在港口那格添了第五根签,列在四根旧签后头,签上写了一个字:等。写完她把纸折好,收进书箱,收在三部医典的抄本底下。她没有再看岸。两岸早已看不清晰,河两旁是冬月泛白的萧萧芦苇,连绵一直到漕河口;漕河口外是茫茫大洋,海面终年不冻。船要走八日到沧海,沧海的冬月不下雪;回抵沧海她要做的事是把先生的药方抄一遍给三叔公看,把字底下那张契寻出来。春后。她把药囊抱在膝上,药囊最里层一颗葵花子跟黄草纸包的药挨着,她没有取出来看。 归途,车上。小可靠在哥哥身边,问沧海冬天冷不冷。不冷。林熠说,有海。她问那我们回去过冬吗。他说回去十日。孩子愣了愣。她翻开账本,翻到今日那页,页上已有冬月初三,姜洛霜,走;她在底下握着细笔认真写道:回家,十日。写完她把两个字看了一遍,圈了。这是她今年圈的第一个字——去年腊月廿九她在车上写把家背在身上,今年冬月初三她写,两个字,圈起来。温老在对席看她圈,没说什么——老人的针箱在膝上,四枚针,一枚十九用;十日的路,路上一针。老人想的是另一件事:孩子说的时候没有问回去做什么。孩子不问的事老人也不问,老人问的是脉;脉上说柴在南边,路上一针,回来一针。老人把针箱抱紧了些。 林熠看着窗外。她说的是三个字,北,春后。北是寒渊,先生说的,医典夹页说的,根在北;春后是她自己定的日子——冬月回沧海,腊月过年,春后往北。她没有说要不要人陪,她从来不说这个;她说的是你腊月的事我看不见,看不见的她不问,看得见的他让她也别问。去年腊月廿九站台上她说的是医典最完备的中枢在龙京,我迟早去,到时候当面辩;如今她来过了,辩过了,走了,她要的东西在北边。他把姜洛霜那张冻港盘从日程页底下取出来看了一眼,第四根签,,,纸背她补对了。他没料到她私留的那张上今日多了第五根签。 孟千钧走在车后,锤在肩上。走到车行门口他停下,道了一句:冬月十一你们走,俺送到站。林熠说不必。汉子说:俺送姜姑娘走了半个城,送你们走一个城。他把锤换了一边肩,你们回沧海,替俺跟二柱说一声,锤纹描好了,描的是俺自己的。林熠说好。汉子进了车行,老宽的伙计在门里候着,河下今日又有话,伙计说话时看了一眼车,车已走远。 车过典籍馆街口。街口的货郎摊收了,冬月太冷;青纸灯笼还挂着,白日不亮。林熠从车窗看了一眼街口,街口没有人。今日起有人不再从这条街口散值,她的路换到了东城;这一层他不知情,他知道的是她坐在列席上的样子,一年了,一样。车进跨院,文启年在檐下,问船走了没有。走了。老人点头,道五十年前他也送过一回人,送到这条河,人走了,棋没下完。老人转身回了东间,在棋盘前稳稳落了今日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