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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178章 石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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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三,京西驿的朱红公印盖在回执上,印色极正。

驿丞看了看差单,又打量了他几眼,把回执递还过来:猎协的文书,验籍的?这条路上一年也走不了几个。林熠敛眉道谢,将回执折叠齐整收进药篓夹层,从驿站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京西驿在荒岭脚下往东三十里,一条土路笔直通向岭下的药农村。他背着药篓走完这三十里,进村时天刚擦黑。

药农村不过四十来户,三面靠岭。村口的老汉正蹲在磨盘边吸烟,见来的是个背药篓的少年,眼皮微抬,并未起身。林熠说是猎协的人,来看岭。老汉吐出一口青烟:看岭的来过三拨了。他抬手朝岭上指了指,窟在那边,从岭口往里三里,一条石沟到头。前头两拨从沟里正面进去的,回来的抬着人;第三拨走到沟口看了眼地上的血,就回来了。

我不走沟。林熠说。老汉打量他半晌,磕了磕烟锅:那你走哪儿?走岭。老汉没有再问,引着林熠到村尾一间空屋,屋里一张炕、一盏灯,灶上还温着半锅粗粥。送你到岭口。老汉说,再往上,我不去。

空屋的灯芯短,他没有拨亮。屋里弥漫着陈年干草与柴灰的气息。灶上的粗粥他喝了半碗,剩下的半锅留着——正如老汉所说,岭上回来的人都想喝口热的,能不能回来另说。入夜之后,他在沉寂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旧皮甲,扣紧搭扣;面具,戴上;变声符,按亮。荒岭上没有人,变声符其实用不着,可他还是按了——三千里外养成的规矩,一件都不能落,落了一件,下一件就会跟着落。药篓留在屋里,篓底压着京西驿的回执和小可那张早点回。刀别在腰后,那是磨了一刻钟的刀。

老汉提着灯笼把他送到岭口,把灯笼递给他,自己转身下岭,走了几步又回头,只说了一句:三拨里头,没一个像你这样自己上去的。

林熠吹灭了灯笼。夜里的荒岭是另一副样子。白日看是干涸秃岭,入夜后石头把白天吸的热一点一点吐出来,岭上比岭下暖,风里卷着一股独特的土腥,并非血腥,而是石头缝里长年盘踞群兽所渗出的腥气。夜风吹过岩隙呜咽作响。他不走石沟,沿岭脊往里走,脚下碎石极松,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虚实。走了一里,脚下的震动变了:极轻,极密,像有很多东西在石头底下同时喘息。石窟深陷在岭脊下方,一道石沟尽头。他伏在窟顶上方的岩棱后头,往下俯瞰。

窟口朝东,宽约三丈,口前的石地上暗色斑痕一片连着一片,是前三拨猎队留下的。窟里的兽群正鱼贯而出寻食:一头,两头,五头,十头。石獠身形比猎册上画的大,肩高齐人腰,通身的皮像一层层叠起来的灰岩,獠牙从下颌外翻出来,走起路来石皮与石皮相擦,发出细碎的磨石声。群兽出窟有章法:前头的小,中间的壮,走在最后的最大——猎册上说石獠以牙定序,牙长者断后。他心底默数到三十一头,最后出来的那一头,肩高比别的高出一截,背脊上的石皮隆起如岩瘤,两根獠牙像两柄反扣的短镰,走出窟口时,前头的三十头一齐让开了路。

五级兽王。猎册上的旧批没有说错。他伏着未动。三十一头出去觅食,天亮前会回来。他要看的,是它们回来的路。

天亮前一个钟头,石獠群回窟了。它们从石沟里逆着来路折返,兽王在最后,进窟前在窟口立了一阵,鼻孔翕张,朝岭脊方向嗅了嗅。林熠伏在岩棱后头,把呼吸压到最浅。兽王嗅了一阵,转入窟内。

他动了。窟顶岩层有三处裂缝,他白日里就从舆图等高线上猜到了,夜里伏在岩棱后头又用脚底震动核了一遍:顶薄,缝深。[重力·压制]落在第一道裂缝上,只压不砸——压得极慢,极匀,让岩层自己找到最易崩断的地方。第一块岩石垮下去的时候,窟里的磨石声骤然乱了。第二块跟着第一块,第三块跟着第二块,窟口东半边被落岩堆堵了大半,仅剩西边一道侧隙,宽不过一头兽的身量。

窟里的东西要出来,只能从那道侧隙挤出。头一头石獠钻出侧隙的时候,[时空·迟滞]已经横切卡在隙口上了。迟滞压不住五级,压四级刚好:那头兽在隙口慢了半拍,半拍够了。磅礴重力自头顶落下来,一层叠着一层——第一层压得它前腿一屈,第二层压得它石皮相挤发出崩响,第三层落下去,隙口的石地上多了一滩碎岩色的尸骸。第二头挤出来,一样。第三头,一样。

隙口的石地渐渐被碎岩兽尸垫高,后头的兽踩着前头的兽出来,出来一头,落一层。他打得不快。魔能是有数的,二阶初期的魔能预算他在沧海就算熟了:一头四级,三层重力,一层迟滞,二十头是他的极限,三十头得靠兽群自己乱。他把每一头都打得一样慢,一样稳,隙口的残骸堆到第九头时,窟里的嘶吼变了调子——受惊兽群在乱挤,前拥后堵把自己卡在隙里。第十头到第十五头,几乎不用他多费力,是后头的兽把前头的硬顶到了重力底下。

第十六头倒下的时候,他的魔能已去了大半,指尖发麻,握刀的手要用另一只手按着才稳。他撤了迟滞,只留重力——留给最后那一头。未等隙口再度受击,窟顶剩下的岩梁轰然塌了。

不是他压的。是兽王。五级石獠从塌开的窟顶破岩而出,落地的一瞬整道石沟都在震,碎岩如雨倾落。它没走隙口,它自己开了一条路。林熠自岩棱后方翻出来的时候,兽王已经转过身,两柄短镰似的獠牙正对着他。

迟滞压上去,只拖住它半息。半息里他退了三步,退进石沟旁那道等高线挤得极密的窄谷。兽王咆哮追进来,石皮擦着两侧岩壁,磨得火星飞溅。窄谷两侧狭窄如刃,恰好容其双肩紧贴岩壁——这正是他要的死地:进得来,转不了身。

重力在这里换了法子。不再往下压——五级石皮,往下压三层它只是低一低头。他把重力翻过来,从谷底往上,先掀它的前足;前足一浮,[重力·斥壁]从两侧岩壁同时向内挤推,兽王的肩膀被卡在两面石壁之间,进退两难。它仰首嘶吼,声浪在窄谷里来回撞击。他不理那吼声,重力自谷顶再度落下去——这一回压的不是它,是谷顶松动的岩块。巨石接连砸在它的背脊上,一块,两块,第三块砸下去,五级石皮上头一回出现了裂纹。

四足被落岩压住的一瞬,他从腰后抽出了短刀。獠下的软处,一寸。猎册上写过,三拨猎队里没人靠近过那一寸。他靠近了,兽王的獠尖在他左臂上擦过去,皮甲裂开一道口,血顺着小臂流到指缝里。刀刃贯入时他没觉出疼,觉出的是手上那种极熟的、把事情做到底的分量。金雷在胸口那两颗东西底下动了一动,被他硬按了回去——没到那一步,就不到那一步。

兽王轰然倒伏,窄谷里的岩壁震了三震,而后归于死寂。窟里剩下的兽群嚎叫着四散遁逃,没一头再往他这边来——杀王则群溃,沧海堡楼夜里他见过一回。他靠着石壁坐下来,魔能见了底,左臂的血浸透了皮甲袖口。五个多月没放开过的两样东西,今夜放开了一整夜,没有生锈——可它们吃掉的魔能,比他在沧海时算的多了两成。龙京的五个月,他练的全是三成的雷丝,另外两系只在夜里脑中过一遍,过一遍不等于用一遍。这一层他记下了,记在猎册那页旧批的旁边。天光从岭脊后一线一线泛白,他在窟口坐了一个钟头,才撑得起身子。

兽核在兽王肋骨底下,拳头大,灰得发亮。他取了核,割了比刀还长的两根獠牙,拿破皮甲裹好。做完这些,他摘下面具,按灭变声符,脱下带血的皮甲卷进包袱,拿布条把左臂扎紧。晨雾自深壑中漫上来,天亮了,自岭上下来的,只是个带了点伤的背包袱的少年。

岭下药农村的老汉一夜没睡,蹲在村口的磨盘边看着岭上。天明时岭上没有一丝声响,静得跟前两个月每个清晨都不一样。他进屋把火拨旺,煮了一锅热粥。粥好时,岭口路上走下来一个人。老汉盛了粥,什么都没问。林熠喝了两碗,把两根獠牙放在磨盘上:给村里,挂在岭口。老汉捧着獠牙看了半晌,眼底波澜起伏,回屋取出一双新纳的布鞋塞进他包袱里。村里人接连走出来,看着獠牙,没有人说话。

回京的驿路走了一整日。日头很毒,左臂的伤在包袱带底下一跳一跳地疼,他走得不快,逢树荫便歇脚。药篓底下压着兽核,兽核上压着京西驿的回执,回执上的红戳是十四日的。

同一个十四日,总署三层的专案卷末,柳承那行待传唤人证近日出京,去向京西底下,多出了四个朱笔小字:着人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