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的第一轮实地走访定在四月十六。头天傍晚公文知会了两处:猎协分部与河下的和盛柜。依照裁决司旧例,官差办案先递公帖,明来明往——丙字专案本无权秘密侦查,这一层,倒省去了许多暗地里的戏。
动身前,沈倾城将拟好的走访折子递给宋检过目:先猎协分部,后河下黑市,每处问项列成清单,逐一编号。宋检从头到尾扫过一遍,把折子还给她,只平淡吐出两个字:齐全。齐全是句实话——周备规整得连他这个三十年的老手,都添不进半个问项。
猎协分部值房里,主管老曲迎进两位官员,茶倒半盏,态度周全。冒名案原卷、验籍记述与纹印拓样逐一摊在案上。老曲心里有算盘:把案情交代得越透彻,那位行侠仗义的爷,身上就越干净清白。
验籍是老朽当着几百双眼睛亲手办的。老曲点着那方鲜红拓样,拓泥当场按压,对照底档核验,纹路分毫不差。假冒的狂徒早录了黑档送官,赃款也退赔干净。按规矩,这案子结得再结实不过。
沈倾城拾起那张拓纸。朱砂印泥在灯下泛着微光。她垂眸端详,指尖轻轻将纸角抚平——沧海分会正式入册那日,这枚专属纹印的底档,正是她用官印亲自加封落锁的。如今时过境迁,这枚熟悉的印记,却成了公案上要查验的物事。
拓样与沧海的原始底档,核对过?她公事公办地开口。协会内档早已核讫。老曲应道,官面上若觉不足,按流程发函调取副本便是。依规矩,必须比对。她将拓纸稳稳搁回案头,发函调副本,附卷归档。
清单上的问项逐一过堂。她问的每一句话,都死死卡在早已结案的关节点上:狂徒来路、退赔钱款去向、当夜在场的数百人证。问及真身去向,老曲两手一摊:来无影去无踪的大豪客,老朽若真清楚他的落脚处,满城行商还用得着挂赏格找人?
临别出门时,老曲指着墙角一只罩着厚棉布的大藤筐:官长若要看留存的物证,屋里倒有一件——平民坊老宽送来的银霜炭,指名给替沧海人找回规矩的好汉。协会代管着,单等正主来取。粗布掀开一角,银霜炭整齐码在筐内,半根都没动过。
沈倾城驻足看了两息,严肃点头:平民酬谢之物,与本案无涉,毋庸附卷。言语干脆冷硬,可收回视线时,眸底冷意悄然化开了些许。名号被人冒用过,也被人这般小心敬奉着。这些人心深处的暖意,从来不会被记入冰冷的公家卷宗。
宋检全程静坐,只听不问。听到最后,他抬手将茶盏转了半圈。眼前的女官问得滴水不漏。滴水不漏的真正分量,在于提的每道问话,都恰好能把线头顺理成章掐断在死胡同里。三十年的问案功夫告诉他:审案有两种路数,一种顺藤摸瓜寻新线,一种抽丝剥茧将每条旁枝末节都利落剪除。眼前这位沈佐理用的是后一种,炉火纯青,教人挑不出半点由头。
走出分部前厅,榜栏前依旧聚拢着不少看客。写着名不外借四个大字的旧告示贴在正中,纸角泛黄。几个年轻后生正围在旁侧,听老猎人讲当夜黑市风云,讲到三十息拆完一场骗局的关节,四下一片倒抽凉气。沈倾城自榜栏前擦肩而过,脚步未停。那四个字她认得,字迹看似用左手拗出来的,但收笔那微微向上一扬的挑锋,三千里外她见过千百回。仅看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径直迈出大门。
十七日,二人转道探访城下河道街市。和盛柜门脸低调,内里深邃。掌柜祝七一袭细布长袍,亲自出迎奉上香茗,素面扳指藏在宽袖里,言谈客套得毫无破绽:两位官长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但凡官长开口相询,柜上必定实打实交代。
实打实交代的真意,是吐出的字教官差拿不住把柄。黑擂是应客商之请代办,东家名讳受行规所限不可擅露;当夜引发乱象,和盛柜认罚认赔,底册任由查验;涉案伙计早送官办。一问一答天衣无缝,推出来的册子干干净净——深谙黑市生意的老手,最懂如何把明面账做漂亮。
沈倾城翻阅着册子,随口淡淡问:祝掌柜亲眼见过那位正主,依你看,那人是个什么路数?沉稳。祝七吐出两个字,比市井传闻还要沉稳得多。重金利诱不为所动,杀伐威慑半点不惧,撂下三句规矩抽身便走,一个字不多费。祝七眯眼笑起来,小店如今巴不得能与这等人物常来常往。跟守规矩的人打交道,最是省心。他若日后再度现身,沈倾城阖拢册子,依章程办事,立时报官。小民谨记。
祝七躬身相送,行至门槛处,又似闲扯般添了一句:沈官长听口音,是沧海人氏吧?巧得很,小店近来打交道的贵客里,沧海豪杰当真不少。话语绵软,底下藏着尖利试探。官话讲久了,乡音难改。沈倾城语气散淡,祝掌柜这副听风辨色的耳朵,若在官署当差,想来也能混口体面饭。祝七打了个哈哈,袖中扳指悄悄转了半圈。
辞了和盛柜,二人沿着漕河缓步折返。河面货船穿梭,纤夫号子此起彼伏。行出大半条街,宋检忽然打破沉默,漫不经心地发问:沈佐理当年在沧海缉查司,与零号见过几回面?
司内公务,皆有军册存档。沈倾城直视前方,平静作答,专项组与零号单线公函往来共计十一次,次次在案。卷宗封存于缉查司军档,总署若要调阅,按军制文书办理便可。甚好。宋检微微点头,没再深究。
回答得滴水不漏。宋检在心头默默咀嚼。问她见过几面,她答公函往来几次;问的是活人,答的是死档。城府深沉之人他见识过无数,但能将话语堵得这般严实,偏偏面容上找不见半点戒备敌意的,在三十年里,这是头一个。他侧目瞥了一眼身侧年轻干练的女佐理:步履从容,官袍平整。这位新佐理自始至终没有主动请教过一句宋老如何看待此案。同案协办,虚心求教是常情,她却一言不发。不开口的办案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自负傲慢,要么对案情全貌烂熟于心,根本无需旁人置喙。老者不动声色,将这处细节暗暗记在心底。
回程过大石桥,宋检在桥头顿步,俯瞰着桥下翻卷的河水:沈佐理,凭你的直觉,那位真身往后可还会再度露面?这一问脱离了案卷清单。沈倾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河面:卷宗之外的事,不敢妄断。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不过照猎人的性情来看,事了则隐。若无要事相扰,他绝不会涉足险地;若是真有不得不办的事,满城守卫也未必拦得住。宋检低低应了一声,辨不出心思。
回到总署,二人各自整理走访记述,随后互换画押。两份公文摆在案头,格式齐整,条目分明。宋检签下姓名,将文书递还过去,言道:沈佐理这案面手笔,比老朽三十年前的师父还要齐整干净。宋观察谬赞了。非是谬赞。老者拎起公文箱,师父当年常说,案卷若干净得挑不出半分破绽,多半得从头再查上一回。行至门边,他又补了半句,办案的人,亦是同理。
木门合拢。沈倾城静坐片刻,将言语细细回味。老人在敲打她,敲打得极轻,全凭分寸拿捏。他手中全无真凭实据,唯有一抹浸淫多年的直觉。对付这样的老吏,比面对明火执仗的官刀难上十倍:官刀受制于律法规矩,尽可借力打力;而不可捉摸的直觉,只能令其永远找不到落脚的借口。
深夜,她换上一袭不起眼的灰布便衣,独自出门踏访另一片地界。白日里威严整肃的帝都褪去外衣,深巷升起市井烟火。她将官署通往学府的三条主街反复踱步丈量,巡哨的换防规律、巡夜人的步点节奏,一一印入脑海。走到典籍馆所在的那条幽静街口,她稍稍放缓了步伐。
街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副杂货挑担,卖些针头线脑,摊贩是个敦实汉子,收摊极晚。她目不斜视径直走过,耳朵却将动静收拢得真切:钱币入匣的脆响、收拾杂物的动静,还有汉子哼着的俚曲小调——曲调是龙京本地的,咬字却带有一丝南方尾音。南人学北调,收摊迟滞,位置偏偏正对着典籍馆正门。
沈倾城心中微动。摊位遮蔽极佳,守株待兔卡准了馆内掌灯的钟点,这绝非寻常游商。若是盯梢的暗桩,背后指使之人沉得住气,也舍得下血本。她把这个摊子记进心里的图,画下入京以来的第四个空框。她没在街角多做停留,神色自若转入邻街,绕远路折返小院。
窗台外那株老草吸饱雨露,泛出一点嫩绿。院内阒寂无声,聋老太太屋里的纺车已然停歇。沈倾城熄灭灯火。明日依照流程,便可将猎协的纹印副本调入丙字密档。只要那张底纸稳妥封存在专案卷宗最深处,由她亲自掌管,便比落在任何外人手里都要万全。案卷越积越厚,能查的实据却被抽丝剥茧一寸寸削薄,这正是她苦心经营的局面。黑夜漫漫,她沉沉合眼。明日的公文与案由,她已成竹在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