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的演武堂,自打开府以来就没这么挤过。
正厅四面的看台坐得密不透风,连高处窗沿上都骑着人;预科的孩子们被几个执事拦在廊柱外头,一排小脑袋顺着栏杆缝隙使劲往里挤;高岚混在人堆里抱着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摸底那天台上林熠让了他三次的事,全场没几个人懂,他自己心里比谁都亮堂。各科教习来了大半,程教习挑了旁听席靠边的旧木椅,面前照例摆着一盏凉透了也没动过的粗茶。侧廊背阴的角落里,文启年两手拄着那根老斑竹杖,小可紧紧依偎在身旁,脚尖踮得老高,两只小手把胸口的预科学牌攥得死紧,不知道的还当是她要上台搏命。
列席的正座上,南宫肃披着一袭玄色大氅端坐不动,从进门到落座没说一个字。今日这一场,族里的威望、学府的规矩、自家的面子,全压在台上那杆枪上。他不需要说话,甚至不必露什么喜怒:帖子是后生晚辈下的,仗是规规矩矩在台面上打的,他只消坐在那儿当个观礼的长辈。规程内的干净做派,他向来滴水不漏。
开打前赌不成盘,看客们只好赌别的:赌这新生能在枪底下硬撑几个回合,赌他会不会被凌厉的枪风逼得连一记像样的起手都放不出。撑过十招的荒唐盘子,赔率都开到了一赔四。议论声浪一层压一层,在空旷的大堂里嗡嗡作响,直挨到辰光正中,头顶铜铃当啷一声脆响,全场才齐刷刷收了动静。公证教习大步登台。
黑红脸教习扯开嗓门,把章程当众念了最后一遍,验牌,验具。叩霜解开细布枪衣的那一瞬,前排不少学子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三阶魔具的威压不重,但那种透骨的沉劲,隔着一个石台都压人。林熠的软甲早就贴身穿在里面,平平整整,外头半点瞧不出端倪。他立在台侧候验的工夫,眼角余光朝侧廊底下扫了一眼。小可正冲他比划,比划了半天,是三根手指弯了弯,做三个热菜的意思。林熠收回视线,嘴角平了平,迈步上台。
两人立在台心,相距五步。南宫玦横枪立定,先以枪杆点地三下,笃,笃,笃,声音沉凝透骨,朝对面端端正正行了个开手礼。满场杂音霎时安静,三年级的老生们深知这三声的分量,屏住了呼吸;看台上有人小声打听这礼数的来历,打听到一半自己也噤了声。林熠还了一礼,学府的通礼,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还得干干净净。帖上写以艺会友。南宫玦开口,声音不高,我当真。我也当真。林熠答道。南宫玦枪尖一沉,枪来。
第一枪杀来得毫无征兆。[风枪·贯白],直进,取肩。没有冗长的吟唱,亦没有多余的起手架势,枪出如白线,凄厉的风声追在枪后半尺。看台上大半人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惊呼还没起,长枪已经收了——林熠斜移半步,枪尖擦着他的肩头一寸掠过,衣料被枪风削得剧烈一颤,那一颤过了半息才传到看客们的脊背上。
第二枪紧跟着到,还是贯白,直取腰肋。第三枪变幻落点,枪锋下扎直奔膝弯。三枪递进如同一枪,一枪快过一枪,看台惊呼连成一片,前排有人下意识抱住脑袋,仿佛那枪是冲自己扎过来的。林熠退半步,侧半步,再退半步,三枪全数让过,让得极险,险到每枪都像擦着骨肉过去,可落位的地方,回回都在枪势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线上。三步走完,他站的位置比开场还稳,胸口连呼吸都没乱一拍。
南宫玦收枪撤步,眼神微变。这试探三枪,是他的礼数,也是他拿来度量对手的秤。寻常对手第一枪就该慌不择路出术格挡,格挡就漏底细;躲的也有,可躲的人不是慌就是远,慌了乱阵脚,远了失台面。眼前这人不格、不慌、不远,三枪让完,站的位置比开场还稳当——他不是在躲枪,他在用脚下答枪。十二年来,用术接他枪的人数不清,用脚答他枪的,这是头一个。
看台上懂门道的人渐渐看了出来。战法科老生失声脱口:他在拆枪路!那三步全踩在换劲的节骨眼上!旁边的人半懂不懂,只看见那个新生连一记术都没掐,就是走了三步。侧后方的位置上,夏语冰抱着臂,目光不在枪上,在台板上——那三步的落点,在她心里连成了线,线的形状她眼熟:摸底沙盘上,他给临澜镇排的疏散改道,就是这个走法。盘上的东西长在腿上,她把这行字记进心里的册子。看台另一角,陆昭原本等着看称分量,三枪过后闭了嘴;风环起来之后,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三步。程教习在旁听席上轻声低语,摸底那张卷子上的东西,真长在他腿上了。他把粗瓷茶盏转了半圈,没有喝。这一场他原本可来可不来,此刻庆幸自己来了。
南宫玦不再客气。贯白的枪势陡然连绵起来,五枪,七枪,九枪,枪枪取要害边缘——肩缝、肋沿、膝弯,快到看台上只剩一片白线织成的网。林熠让过前四枪,第五枪让不开了,抬臂以软甲肩片硬吃了一记枪风,身形借着那一撞旋开半圈,反倒灵巧旋进枪网的空档里。看台惊呼四起,他袖口裂了一道,皮肉没破。硬吃一记换半圈身位,这笔账他算得起。
枪杆猛然一抖,风声彻底变了。[风环·回浪],枪尖搅风成环,一环,两环,三环,风环荡开,把半座台面切进了势力圈。这是锁人的路数:风环之内走位受制,进一步被环刃刮,退一步被环势推,寻常对手困在环里,只剩挨枪的份。
林熠被一寸一寸逼向东南角。风环刮在软甲上沙沙作响,裤脚被环势掀得死死贴住小腿;他退得不快,每一步都退在环与环的间隙里,可间隙一环比一环窄。看台的心悬起来了。东南角是死角,两面台沿,退无可退。小可手攥紧了学牌,指节发白,硬是咬着牙没出声;文启年的老斑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列席位上,南宫肃的目光头一次真正落在那个新生身上——把人逼进死角,这场比试的第一个节点到了。
林熠退到离角一步,停住。风环压过来。他不退了,反而贴着东南角的边线站定,站得离那根新换的符柱只剩半尺。风环外缘扫过符柱的感应边界,符柱骤然泛红——止损符红光一亮,风环外沿像被无形的手削了一刀,南宫玦手腕一收,环势自己让开了半尺。
半尺,够了。林熠贴着让开的那半尺滑出死角,脚尖在台沿一借,身形绕到符柱另一侧,走位重新活了。从被逼进角到滑出来,前后不过三息,台下大半人甚至没看明白他是怎么出来的,只看见风环追着他的背扫在符柱上,红光又是一亮。
看台先是没看懂,随即彻底炸了锅。他把止损符的规矩用成了自己的墙!符柱泛红,按章程算攻势过火的预警,南宫玦守规矩,就必须收着环势打这半尺——死角的两面台沿,加一根灵敏的新符柱,被那个新生活生生用成了三面墙,墙墙都是章程。
好算计!看台上有老生拍了栏杆。旁听席上,程教习端起那盏凉茶,破天荒喝了一口。台上,南宫玦却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恼意:用章程当墙,亏你想得出。他枪尖点了点那根还在泛红的符柱,不过,规矩立在那儿,就是给人用的。这一手,算艺,不算滑。满场轻轻哗了一声——被人拿规矩挡了枪,先替对手正名的,是持枪的人自己。
南宫玦收了风环。环势散尽,满台的风打着旋落回原处,看台四角的铜灯火苗晃了两晃才平稳。他持枪立在台心,看着重新站定的对手,忽然笑了。三年级的魁首,从上台到现在,头一次真正展颜。
我下帖之前,把你摸底的卷宗读了三遍。他说,声音传遍全场,读完我想,纸上的东西,未必做得出来。方才这三面墙——他枪杆在台板上顿了一声,是我眼拙小看了。藏得真好。他退后一步,左手抚过枪身,枪衣早已卸尽,霜色的枪身在满堂灯火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白。风声从四面八方朝枪尖聚拢,聚得看台的火苗都往台心偏了偏。
接下来这一式,南宫玦的声音沉下去,是我十年的枪。接住了,今日算你赢。接不住——点到为止,我有分寸。
多谢。林熠说。他把重心压低了半分,护腕里的棉衬贴着腕骨,暖得让人安心。推演好的三段节奏,前两段都走完了:第一段试出了礼数,第二段陪出了真章。现在是第三段。他在心里把两条路最后并排放了一次,稳的那条,险的那条。然后他听见自己心口那杆秤,重重落了砣。
枪来。
风,忽然静了。满场的灯火笔直挺立,直得反常。看台上最外行的人都觉出不对——方才还满台乱窜的风,此刻一丝都没有了,全场的风像被那杆枪吸了进去。列席位上,南宫肃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拢;侧廊里,文启年把杖往身前挪了半寸,小可屏住了呼吸。南宫玦左足前掌在台板上碾了半寸。
[风枪·三叠贯]。第一叠已至面门,快得没有枪影,只有一线惨白;第二叠的风声藏在第一叠里,追着第一叠的尾;第三叠的影子藏在第二叠里,深得像还没出发。
满场起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