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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145章 猎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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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清早,后跨院里的晨功照例没落下。收、放、拢、散,一缕淡金色的电芒在五指间吞吐如丝,呼吸压得沉缓绵长。练罢最后一遍散劲收势,细碎的雪霰落在肩头,林熠隐隐发觉自己的心跳,比往常重了一拍。有些主意早在深夜就拿定了,骨头和筋络比嘴皮子更早认下。

昨夜昏黄的油灯下,他把这摊浑水反反复复掂量过。暗雷这两个字从不是自封的虚荣,是沧海的黑夜与冻血一碗碗喂出来的:头一笔赏金给妹妹换了救命丸药,决渠之夜后背上背着老弱,海堤绝境中那道刺破长夜的金芒更印在全城眼里。这名头在沧海乡亲心里到底有多重,宽伯那句硬话讲得再明白不过——暗雷绝不收沧海人的钱。如今宵小顶着这块招牌,敲诈的第一笔血汗钱偏偏落在沧海迁户头上。名声烂了,折损的不光是他林熠的脸面,还有那一城信过这个名字的苦命人。

再者就是时机。若真等到十八夜,戏台上的假货顺顺当当揭了榜、亮了招牌,便成了龙京黑白两道公认的暗雷。真身反倒成了冒牌货,日后即便想讨回公道,也得先跟一个跳梁小丑在泥潭里对质打滚。名号先一步被抢占,背后还盘踞着替他粉饰造势的豪门爪牙,拖得越久,赎回名号的代价便越沉重。

至于对手摆在明面上的阵势——看台座次、炒热的票价、以及所谓的中人交割,摆明了是冲着引蛇出洞来的。只要正主现身,对方的算盘就算落了一半,至少坐实了暗雷人在龙京。这一层林熠心如明镜,越是看得透彻,越能定下出手的规矩:既然对方想验货,那他就登门让他们看个清楚,但绝不能踩进别人搭好的捕兽夹。十八夜的戏台四周,定然早早布好了埋伏、阵法与无孔不入的暗桩。若想破局,唯有抢在正日子之前,硬生生砸进对方的盘口,按江湖猎人的法度清账。今夜决计不动用一丝一毫的法术。

这条规矩是拿性命反复推演出来的。裁决司的暗探为何千里迢迢一路钉死他不放?无非是因为沧海的夜空里曾响过叫官署心惊肉跳的动静。边城尚且伏着这等老辣的耳目,帝都的天空下更不知盘踞着多少双眼睛。金雷更是绝不能露半点端倪:白日的寒门学子公开施展金雷,夜间的幽灵若是再现同样的金芒,无异于亲手将两副面孔缝在一起。今夜的暗雷,只能全凭这双拳头、两条腿与一身在生死堆里爬出来的骨头。好在沧海的头两年,他本就是靠着肉身摸爬滚打过来的——名号是先拿拳脚刀口换回来的,法术反而是第二年才亮的底牌。

潜入与撤退的路数也已成竹在胸。河下的地下黑擂设在三号老货仓,前后两道运货口,看客聚在前门,打手与庄家走后门。高悬在棚顶的八盏防风风灯,收束绳索全系在西面墙角的木桩上——这些细枝末节是他白日送浆料时暗中记下的。寻常人绝不会在意一根拴灯的麻绳,可一旦把满场的亮光都系在同一根索头上,那便是留给过路人掀桌子的后门。退路同样备下两条,要么钻进两道货口间的夹巷,要么翻上屋脊踏瓦远遁;若场内真有惹不起的高门老怪,那便掀翻风灯、撂下狠话抽身走人。今夜的买卖是正名除祟,不是盲目死磕。

晌午时分,他特意去了趟城西的猎协分部,驻足在那面斑驳的青石章程墙前。白纸黑字的条文刻在墙根:冒名在册猎手者,一经验印坐实,立即打入黑档通传官府拿办;验籍全凭猎牌纹印,当堂比对立辨真伪。石墙最底处还补刻了一行小字:验籍须当值管事亲临见证,私验无效。这一行小字敲定了今夜的布局——乱局之中,必须拉一个穿协会公服的人到场作保。

林熠在办事正堂慢步绕了半圈。当值的老执事老曲正拍着桌案训斥后生,斥骂的正是猎牌的关窍:牌子丢了能补,信义丢了万劫不复,猎人的脸面全在那道拓纹上!训罢,老执事精明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林熠将换防时刻与巡查路径默记于心,花了几个钱买下一份最便宜的委托抄录,伪装成寻常碰运气的散猎,从容迈出了大门。临行前,他在委托栏前的人堆里停了半息,那张上不封顶的悬赏已被各路赌徒摸得卷了边。

午后,老曲值房的窗缝里无声无息塞进一张粗草纸。字迹是用右手反扣着写的怪字,寥寥数语:十六夜,河下擂台,假暗雷必露马脚。带齐拓印家什。

老曲握着纸条反复端详,推开窗,外头长巷空无一人。写条子的人极准地拿捏住了他的脾性:冒名顶替之事早让协会脸上无光,前头轰走的冒牌货不过是些打秋风的无赖,河下那个才是祸根,偏偏黑擂脱出辖区,官署不好越界。如今有人把破绽主动送上门,正合了收拾烂摊子的心意。老执事将字条塞进怀里,默默包好柜里的铜印拓泥。整整二十年委托栏管下来,他见过的诡事不计其数,唯独这一张纸条字迹丑陋,办的事却最合规矩。

至于擂台上的假货,林熠压根未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初窥门径的影系下乘,招式全是提前套好的戏码,三个回合内便能叫他现原形。真正要提防的是暗处的算计:和盛柜埋伏了多少亡命徒,雅座帘后藏着何方神圣。他把这些变数在心底一一列出防备,唯独算不准的死角,全写上两个字:遁走。铁叔当年带他入行时敲打过他:好猎手的胆气不在敢进,在舍得退。

暮色四合回到典籍馆,林熠早早把次日该整理的旧书归置齐整。文启年自残卷后抬眼打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没多吐一个字,只淡淡道:明晨的药汤不必你张罗,老朽自个儿来熬。老头垂下眼睑继续握着镊子裱糊残页,手腕平稳。这院里的人都不爱多问,正因彼此都把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看得极重。

晚饭后,跨院木门重重落了两道硬木横栓。林熠在灯下拾掇行装。黑铁面具从箱底翻了出来,指尖摩挲过边缘那道旧刻痕——那是沧海最后一夜留下的印记。他试着扣在脸上,嫌里侧的细葛布发硬,便寻了块柔软的新棉布细细缝好,针脚细密齐整。在青石巷的破油灯下缝过无数次的东西,换到龙京的书斋里,手艺丝毫不生。

变声符还余三张,纸角微微泛潮,这玩意儿是用一张少一张的消耗品,沧海的匠人制得精巧,帝都黑市还没摸着门路,今夜用掉一张便只剩两张,必须省着花销。他挑出品相最匀的一张妥妥收进领口。随后是那枚磨得发亮的乙级猎牌,纹印贴肉藏好。黑布短打、防滑软底靴、半截细绳。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能反光惹眼的物什。

小可端坐在案几对面,双手捧着厚厚的典籍,半天没翻过去一页。从哥哥翻开箱底那一刻就看见了,她懂事地抿紧嘴唇,一字不问。腊月十九的前夜她懵懂无知,如今既然懂了,更不会多嘴添乱。她只是翻开记账本,在崭新的一页抬头写下日子:二月十六。底下大片留白,静候着未知的故事。

临钻进被窝前,小丫头轻声唤道,灶膛里温着热水呢。

林熠应道:小丫头又轻声叮咛:夜深寒凉,回来看见记得喝上两口。嗯。林熠应声极轻,轻得怕碰碎屋里的静谧。

丫头侧过身子面朝青砖墙壁,将棉被裹得极严实。墙头贴着的日程页上圈着取药与笔试两个圈,而在她心坎最隐秘的角落,悄悄替今夜也圈出了一个没有落款的记号,嘴里翻来覆去只默念着四个字:去去就回。从前在沧海她年纪尚小,贪睡不知愁滋味,不知哥哥是如何在黑夜里一次次带伤涉险归来。如今渐渐懂了人事,才明白往昔每一个安生觉,都是有人拿命在黑夜里挡出来的。她能做的只有乖乖闭眼——自己不添乱,哥哥在外头就能少牵挂半分。

约莫夜里十点光景,跨院的油灯吹熄了。

涂了清油的后门轴无声滑开。一道幽黑的身影宛若水墨晕染,贴着典籍馆的高墙滑入暗巷。第一个转角,他的脚步放轻变缓;第二个岔口,他的脊梁微塌,肩线骤变;待跨出第三道弄堂时,即便是朝夕相对的馆里抄书生当面撞上,也断然认不出这是白日里那个温润寡言的抄书同门。夜风自运河方向刮过来,混杂着冰冷的水腥气与沉闷的擂鼓低吼,河堤旁的青石覆着薄霜,黑影踩着浓重的阴影潜行。对岸货栈里巡夜的铜锣悠悠远去,桥墩下几个冻得发抖的乞儿正为几个钱争吵,无人抬头望向夜空。离三号旧货仓尚隔着两条街巷,狂热的喧嚣与催命般的战鼓已如潮水般拍打着耳膜,今夜的赌客早已挤满了死巷。

昏暗的火光在巷口跳跃。他在最后一段阴影里停了半息,将冰凉的铁面扣紧,喉结处按上那张散发着微热的符纸。面具贴骨的刹那,呼吸在腔内打了个转,冷定得如同一汪寒泉。这般的暗夜行路,在沧海他踏过上百遭。初临龙京,地界虽生,江湖的杀伐规矩却一分不差。

把家背在身上的人,夜里也得替家守一回门。黑影如落叶般无声掠进喧嚣翻涌的灯火之中,远处货仓里的鼓点,愈发密集如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