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科的第一堂正课上,程教习并未携带厚重的讲义,而是抱来了一摞批改完毕的摸底卷宗。沙盘厅内摆着数十张条案,新生们整整齐齐地列坐其间,案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本旬由本席轮值主讲。程教习将卷宗置于案头,目光扫过全场新生,第一课不讲虚文,只讲你们在摸底试卷上暴露出的破绽。你们十日前交上来的东西,比任何讲义都诚实。
程教习抽出两份典型卷子当堂剖析:一份一味死保桩阵而全弃镇民,沙盘推演至大潮退去后,镇中死伤过半的惨状让台下学子心惊胆战;另一份倾力护民却导致防线全线溃决,次夜随潮涌入的妖兽将镇子彻底血洗。
操典只教你们排兵布阵之法,却教不出守护的根本缘由。想不明白这一点,防线与人命迟早都要丢个精光。程教习语调沉肃,随后点出林熠那份卷宗里的变阵依据,规矩是死的,但条文能护住每一个善用它的人。善用者以之为甲,死板者受制为枷,道理便在此处。
评卷讲解足足持续了一个钟头,全场鸦雀无声,无一人走神。程教习将案头的教案收拢齐整,目光在全场环视一圈。随后,程教习在全域沙盘中央布下一张微缩战盘。夏语冰,林熠,上台对弈。限时一刻钟,其余人观局。
两人上前。观局的新生们呼啦一下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摸底的首名对次席,开课头一天就有这个看,谁也不肯错过。平日里心高气傲的世家弟子们此刻也纷纷屏息静气,有人已经小声开起了盘口,赌首名几分钟破局。
微盘是全域沙盘的缩样,三尺见方,题面随机。盘启,题落:山城粮道,一攻一守,夏语冰执攻,林熠执守。执子的规矩:一人一手,轮流落子,一刻钟内以盘面论胜负。一刻钟的局,快得像一场骤雨。
开局三手,两人都不试探。林熠的守直接落在三处隘口,卡位、层递、留退路,一手一手全是操典里挑不出错的正着;观局的人频频点头——次席的守,跟他那份摸底卷一个路数,滴水不漏。
夏语冰的攻势却不冲卡。她根本不打隘口,一上来就分兵三路佯动:一路作势拆桥,一路虚指山道,一路明晃晃地在正面扎营,逼他的守军来回调动。三路佯动他一一识破,识破了也得应。佯动这东西的歹毒就在这里:你明知是假的,也不敢真不理。他调得不乱,可每一次调动都在耗时间,而她真正的杀招是时间:第九分钟,她落下那一手。观局的人先是没看懂:一支轻兵,斜斜地往两卡之间的空地里钻,那里明明无路。下一手,林熠的东卡按例轮换,换防的两队一出一进,空当只开了一线。那支轻兵,恰恰就在这一线里穿了过去,直插粮仓。围观的圈子里炸出一片压着嗓子的惊呼。
林熠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穿插一现形,回援的路线当即落子,一步都没犹豫。可推演的残酷正在于此:反应再快,也快不过预先算好的一手。慢了半步。轻兵一触即走,焚了半仓粮,不恋战,不贪功,事毕即撤,撤得干干净净。
一刻钟到,程教习验盘,报盘面:粮道未失,守军无损,半仓被焚。他环视两造,落判:守方全其形,攻方得其实。夏语冰,半子胜。
满堂静了一息,随即嗡地议论开来。开盘口那几个面面相觑:赌三分钟破局的输了,赌破不了局的也输了——没人赌到第九分钟,烧半仓就走这种赢法。庄家挠着头宣布流局,围观的人笑倒一片。观局的人都看懂了:守方没有错着,一步都没有——可攻方赢了。赢在她把换防的间隙这种没法写进操典的东西,算成了自己盘上的数。
输了。林熠起身,朝对面举了举手里的棋筹,认得干脆。赢了半子。夏语冰纠正,语气平得像在报数,你的卡位没有破绽,破绽在轮换。轮换是人做的,人就有节奏,有节奏就能算。换你执攻,我未必守得住。这半句从她嘴里出来,满堂的人都愣了愣。程教习在旁边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半分,提笔记档。
观局的新生们散课时还在热烈议论,对局中那记羚羊挂角般的奇袭令人叹为观止。次席输了,输得没脾气;可不知怎么,没人觉得这个沧海人跌了份——同一局里,首名亲口说了句换他执攻我未必守得住,这比赢还稀罕。沧海人不好惹的公论,反倒是这一输,真真正正落了地。
散了课,人走得七七八八,夏语冰没走。她收拾沙盘的手法一如既往地又快又准,收到最后却把两枚棋筹留在了盘上——攻守两方的主将子,并排搁着,谁也没吃掉谁。她把自己的旧册摊开在微盘边上,翻到夹着红线的那一页——第三面红旗,零号驰援路线,愿意用命四个字旁边画满了演算又划掉的痕迹。她指了指盘上并排的两枚主将子,又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林熠会意坐下。这一局,还有半局没下完,下的不是沙盘。
帮我个忙。她开门见山,愿意用命,换算成盘上的量。林熠看着那一页,两息没有说话。这道题他躲了一个月,终究躲到了当面。帮,等于亲手往零号的案卷里添砖;不帮,这面红旗插在她册子里,早晚发酵成更麻烦的东西。他在心里把两条路各走了半步,然后选了第三条。换不了一个人愿意用命他说,但换得了一座城有多少人愿意
答这道题之前,他在心里先画了条线:给的每一个数,都必须是印在公开册页上、任何人都查得到的;线的另一边——那条渠、那双靴子、那一夜的路——一个字都不许过线。画完线,他拿过纸笔,写下的全是可查证的公开事实:沧海战报附册里的伤亡结构,重伤复员再上桩线的比数;收容点门柱上那面排班木牌,四十一个正字;缉查队募守渠敢死岗时,报名与员额之比。三组数摆开,他画了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守土的仗打到某个份上,会出一个系数——每一个战位背后,有多少人排着队等着顶上去。这个系数高到某个数,时间就不再是操典算的时间。你要的量,在这儿,不在某一个人身上。
夏语冰盯着那三组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伏案演算,笔走得飞快,算完一遍又倒回去验一遍。末了她直起身,说了一句让林熠意外的话。这个系数,操典里该有。她合上册子,可是没有。所以?所以我把它写成条陈,递给修典的人。她把红线那一页抚平,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守土折损意愿系数。名字我来起,数据来源标你说的这三处——公开的,谁都查得着。放心,条陈里不会有零号,也不会有你。数是城的,不是人的。
写完条陈提纲,她把册子装匣,动作忽然放缓,补了句题外话:沧海的那些数……四十一个正字那一条,我抄的时候,抄了两遍。她没解释为什么抄两遍,林熠也没问。有些数字,抄一遍是数据,抄两遍,是敬意。林熠没有说话。红旗还插在册子里,可它的旗杆,从今天起改指向修典司了——他把火引开的这一手,她未必没看穿;看穿了还顺着走,是因为她真的觉得,那个系数该进操典。这样的对手,比聪明更难对付的,是正。
晚上回跨院,小可的备考进入了背水一战的段落。《阵基初解》第一卷背完,她拿哥当考官,考官出题她作答,答错一题罚记三遍。考到数列换算,丫头眼睛发亮,十道题九道抢答;考到古阵源流,她背得字正腔圆,连注释小字都不放过。答错的那一题她当场翻出错题本记下——错题本是新立的,皮纸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字:小可错题簿。立簿三天,拢共记了四题,页脚还标着,字迹工整秀气。最后一题,加试。林熠合上书,百灯阵,为什么要按序点?小可立刻坐直了,加试两个字对她有种庄严的吸引力。这题书上没有。小可歪着头想了半天,认真答道:因为……灯跟人一样,得有人先带头,后头的才知道跟谁走?林熠笑了。不是标准答案,可比标准答案好。睡觉。他说,考官宣布,通过。
同一个夜里,推演科的教习房。炭火烧得正旺,同僚正在烹茶,问他摆什么。白天的局。程教习把白日那局微盘的棋谱重新摆了一遍。摆到第九分钟那一手穿插,他停下来看了很久;又摆到守方回援那半步,也看了很久。摆完全局,他把棋筹一枚一枚收回盒里,对同僚说了一句:这一届,有两个能进龙池的。同僚追问是哪两个。程教习不答,把棋谱仔细收好,锁进了卷柜——好棋谱跟好苗子一样,都得收着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