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分配大榜贴出来那天清晨,公示长廊被围得水泄不通。
晨雾尚未散尽,长廊下早已黑压压聚满了各科学子与当值执教。同届三百七十名新生各自有了归属:战法科纳徒八人,术理科收了十一人,阵基、体术、符纹、兽语各科名额排得整整齐齐。白纸黑字,朱印鲜红,每个被大宗导师收入门下的学子周围都围拢着道贺的人群,恭喜声、羡慕声在青石廊柱间此起彼伏。世家子弟们互相见礼道贺,各自归入心仪名师门下,好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唯独单列榜上一片空白。二字下方,导师栏干干净净,半个墨字都没落下。
边上端端正正贴着一页盖着朱印的说明:战法科名额已满;术理科教研繁忙,今岁不增收弟子;阵基科执教闭关着述,暂停纳新。公文写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规程上的毛病,但明眼人谁都看得出这是教务司定下的封堵之局。四根钉子下到这一根,章法已经再明白不过:不打,不骂,不违规,只让你在这座学府里处处没有位置。
看榜的人群里,有替他不平的,也有看笑话的。议论声压得很低:会灯破阵又如何?沙盘次席又如何?拳脚点到又如何?没有导师肯签字接收,等于全学府的教习替教务长挑明了态度:这个人,学府收了,学府的门户不收。几个世家子弟掩嘴轻笑,暗自讥讽平民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林熠站在榜前将说明通读两遍,面色平静地将三条理由记入心中。记下的用处不在记恨,而在记档。名额满不满,翻一翻各科历年收徒名册便知;闭关着不着述,问一问阵基科这几日的课表便明。这些理由经不起查,也不需要经得起查,它们要的只是两个字。他神色平常,将随身布囊紧了紧,转身回馆干活。该来的总会来,急不在这半天工夫。几个相熟的同窗投来同情的目光,他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人群外围,夏语冰单手抱着沙盘木匣,量距尺在名额已满四个字上点了点,扭头问身旁的同门:战法科去年收几个?十四个。前年?十二个。她把尺子收了,没再说话。推演讲究数列,数列骗不了人。
回到典籍馆里,林熠把榜上的情形照实讲了。文启年修书的手没停,听完只问了一句:三科都满了?满了。嗯。老人把镊子搁下,起身进里间翻了半天,出来时手里拄着一卷卷了边的旧书。
小可眼尖,好奇地眨着眼睛问:文老,您拿章程做什么?散步。老人淡淡扔下一句,拄着书卷迈步出门去了。
事情是晌午起的变化。这一段后来在学府里传出了很多个版本,添油加醋各有千秋,可几个亲眼所见的执事都咬定一条:文老进门到出门,统共没超过两刻钟,嗓门没高过平常说话,赢得干干净净。
据在场的人说,典籍馆的文老是拄着一卷书进的教务司——不是拐杖,是一卷泛黄且卷了边的学府章程。老人进门不作半句寒暄,把章程往案上一摊,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枯瘦的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值房的执事凑过去,硬着头皮念了出来:学府在编教授,享收徒之权,员额一名,报备即准……老朽在编不在编?在……在编。典籍馆教授的名目挂了四十年,从没人把它当回事,可它白纸黑字载于编制册上。这条章程作不作数?执事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五十年没人用过……五十年没人用,文启年从镜片上沿看他,一字一顿,不等于作废。学府的章程,几时兴过搁久了就算了的道理?
执事不敢接这个话——这一条真要作废,得先废章程不得擅改那一条,谁敢担这个干系?他一溜小跑进了里间。片刻后,南宫肃大步走了出来。教务长的玄色大氅一丝褶皱都没有,脸上也毫无波澜。他没有看文启年,先看章程——把那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把编制册调出来核了名目,再把收徒的表格取来验了格式。三样核完,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噼啪声。
文启年提起毛笔,在公文表格上一笔一画地填:典籍馆挂单,收徒一名,林熠。落款,文启年。笔搁下,老人把表格推过去,两只手拢进袖子里,静静等候。
文教授。教务长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章程第七十一条,收徒须导师亲授课业。典籍馆无课。有课。文启年答得比他更平,典籍学,编目学,辑佚学。学府开府那年就在科目册上,第三页。没人选,不代表没有。南宫肃沉默了两息,没有再翻科目册——他知道那一页在,他什么都知道。规程是他的兵器,兵器不认主人。
南宫肃看着那张表格,足足看了五息。然后他取过案头的印,蘸了印泥,端端正正落了下去。规程如此。四个字咬得极稳,一个音都没有多。他亲手立的规矩,此刻反过来堵住了他自己——章程写着的权利,他不能不认;认了,就等于他亲手把这个特招生,交到了全学府资格最老的教授手里。
文启年收好盖印表格,朝教务长点了点头,什么客气话都没说,拄着他那卷章程走了。据说走到门口,老人回头补了一句:《北堪舆志》的修书钱,三年了。这一句,南宫肃没有接。他立在值房中央,看着案上自己那枚印的印泥慢慢干透。执事们大气不敢出——教务长今日吃的这一记,规程之内,无懈可击,连恼都没处恼。半晌,他只漠然吩咐了一句:存档。
消息是长了翅膀传开的。傍晚之前,全学府都知道了:五十年没动过的一条冷门章程,被典籍馆那位老先生翻出来,当着教务长的面用了。有人笑,有人咂舌,也有上了年纪的教习听完,若有所思地感叹:文老这一手,护的哪里只是一个学生。
消息传回典籍馆的时候,林熠正在西库搬书。小可先一步从前馆冲进来,激动得话都不成句:哥!文爷爷他、他把你收了!教务司盖印了!晌午过后,师徒的名分就这么定了。没有繁琐的拜师礼,没有喧闹的见证人,文启年把那张盖了印的表格往卷柜里一锁,只提了两条规矩。
第一条,每旬多整一架书。老人扳着指头,这是束修。老朽不收钱,收力气。应当的。林熠答得干脆。算下来他如今每旬四架书,等于把典籍馆三成的编目进度扛在了身上。老人开的束修不轻,可这束修里藏着的东西更重:从今往后,整座馆里的浩瀚藏书,他都能名正言顺地翻阅。
第二条。文启年摘下老花镜,难得正色,老朽教不了你战法,教不了你术理——那些,学府里比老朽强的有的是。老朽只教你一件事:查。天下的学问,一半在书里,一半在书没写的地方。书里的那一半,老朽教你怎么找;没写的那一半——老人把老花镜重新架上,教你怎么问。
文老当年,也是这么被人教的?林熠问。老朽的先生教得更简单。文启年把卷柜锁好,他说,书是死人留给活人的话。看书的人要是不会问,死人就白说了。顿了顿,老人摆摆手,行了,头一课改日再上。今天的书,搬完没有?还差半架。那还站着做什么。
查、找、问。三个字落下来,林熠去搬他今日的半架书,心里踏实得很——郑重的弟子礼,他是在搬完最后一册之后,回到灯下正正经经补行的。这三个字他等了很久:档案库的高墙立在地库尽头,娘的半页残信贴在胸口,这门学问,天下没有比这里更好的道场。
晚饭桌上气氛热腾腾的。小可捧着碗研究了半天称呼:哥拜了文爷爷,那我叫什么?师公?师祖?还是师爷爷?叫文老。里间传来老人的声音,耳背五十年,今晚格外灵光,叫别的,扣饭。小可吐了吐舌头,冲里间脆生生喊了声,又偷偷跟哥咬耳朵:其实我觉得,师爷爷最好听。
小可自作主张蒸了三碗蛋羹,给里间的文老端去一碗。老人接过碗哼了一声:拜师是你哥拜,你巴结什么?话是这么说,蛋羹吃得一勺没剩。一家人添了一层名分,跨院的灯这一晚亮得格外暖。
掌灯时分,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驿马铃铛声。加急件,沧海来的。小可凑过来看,也认出了那手方正的字,声音一下子轻了:温爷爷的。小可把桌面让出来,自己搬着小杌子坐到旁边,双手捧着腮等着——她知道这封信里有个五十年的故事,哥抄给温爷爷的那句话,她是看着装进信封的。林熠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信皮,就把身子坐直了。信皮上是温老的苍劲楷书。算日子,他抄着那句发出去的加急,到沧海该有几日了——这一封,是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