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量落下之后的半个钟头,是这场摸底真正的分水岭。
大殿里乱成了一团,翻书的脆响与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在一处,急促得像下雹子。满厅考生都在手忙脚乱地改盘,有人把先前排布齐整的整套防线彻底推倒重排,短短半个钟头哪里来得及;有人干脆认了命,咬着牙顺着原先的残破布局往下推演死伤惨状。而在大殿西北角的最偏僻案位上,林熠坐在条案后,神色没有半点慌乱,提起毛笔只在考卷上添了扎扎实实的三笔。
第一笔,七桩改位。主桩出现裂痕预兆,八桩便只剩其七,他将剩余的七座副桩当场调整为环护的斜序,强行收窄水流决口,让完好的重桩在关键节点为破损处兜底。批注栏直接引用操典残阵改序旧例:凡阵损过一,得依存桩之势改序设围,事后录案。条目早在六十年前便修入操典,引用的学子寥寥无几——真正用过这手的水战老卒,天下本就没几个。
第二笔,疏散点支点化。镇民撤离未及一半,大队人马堵在长街半道,此时若是强行催赶,只会引发踩踏溃散。他索性将仓区高台那处疏散点就地改为核心据点:升起军规结界,将沿途未及撤离的镇民迅速接引入内,分出守军三十人依托高台环护据守,把混乱的逃亡截断为稳固的支撑点。批注引军规结界条目与临机处置条规,末尾附注小字:民不动则乱不生,点立则线可收。
第三笔,最为沉重,也最难下笔。从主桩预折到第三波大潮狂暴轰击,中间不过一线喘息之机。要把这一线生机撑开,必须让预备队前出至滩涂碎浪前,硬生生阻遏水势半刻。纸面推演上这叫前出阻滞,但若落在真正的泥水河滩上,这分明是用血肉之躯在浪头前换取时间。操典通篇找不到让士卒白白送命的条目,唯独恤典篇中留着一条冰冷的旧规:敢死留置,须双签自愿,抚恤从厚。
林熠握着笔,在这一条条例前停了停。腊月十九的那个深夜里,沧海城的军民谁也没有翻过劳什子操典。老赵在塌渠顶上不许人搭手时没有翻过,常氏躺在血迹斑斑的担架上嘶声调度时没有翻过,伤患营里排班续力的汉子们在木牌上一笔一笔画正字时同样没有翻过。这些粗布布衣从未被大典的礼文收录,可若没有这些顶在前头的硬骨头,纸面上那些堂皇的城池早已沦为废墟。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重落笔。预备队前出,阻滞半刻,双签自愿,恤典从厚。写完条款编号,他在批注末尾工工整整写下一行考题没要求的短注:此一笔,纸上易,滩上难。愿评者知之。
写毕收手,离交卷尚有一刻钟。林熠将整份卷子从头至尾核验了一遍:三笔变招、七条引文、一行附注。核验完毕他搁笔静坐,调息闭目,像寻常考生交卷前那样沉静。两个钟头时限已到,殿内铜铃连响三声,执事迅速封存收卷。
评卷当场在中央主沙盘前进行。程教习带领四名执教当众拆封亮卷、逐案唱分——学府历来规矩,摸底考核全场公开透明,分数高低由三百七十一人共同过目。前头的大多数卷子核验得极快。照搬操典的考生,战术分平平,规程分拿得齐整;擅自改动防线却找不出条款出处的,战术分纵然亮眼,规程分却被朱笔扣得惨不忍睹。
评卷途中还夹着两桩典型插曲:一份卷子为保桩阵而全弃镇民,纸面上虽然桩柱屹立到潮退,程教习唱分后冷冷评道:桩在,镇没了。战术分给你,给的是桩,不是镇。另一份则倾尽全力护送撤退,导致防线全崩,程教习亦道:人心是对的,可人得有墙才护得住。两番评语落下,满殿学子彻底明白,考题要的是战术与规程两全,缺一头都算不得好答卷。
唱名到陆昭:战术分中上,规程分全满。因突发险情处置不力,东线崩溃拉低了战绩,总评居于中游。锦袍少年的指节在案沿上攥得发白,终究未发一言。待到夏语冰的卷子呈上,评审席传阅着那张严密如织网的时序调度表,程教习审视了足足一刻钟,方才高声唱名:战术分优,规程分优,总评甲上。满殿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开学摸底给出甲上评级,在学府已有五年没出现过。
随后被展开的,是那份单列一签的特招卷子。程教习平铺开林熠的卷宗,并未急着唱分,而是低头将那一页密如辩状的墨注从头至尾读得一字不漏。良久,他抬起头正色宣布:战术分,优上。大殿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优上之阶甚至高过甲上半分,仅此一列,林熠便已在战术层面力压全场。
然而规程分,程教习话头猛然一沉,依例扣除三处。其一,七桩改序所引旧例出自六十年前修例版本,现行操典已作合编,引用格式不合;其二,疏散点就地改为守点,超出题面圈定之两处范围;其三,预备队前出敢死,所引恤典出自抚恤篇而非布防篇,属引用越篇。连扣三项,规程分骤降至中下档,两项合算,总评瞬间跌至乙上,连前十都难以保住。看台方向隐约传来世家子弟幸灾乐祸的嗤笑声,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
学生请求申辩。林熠从容离席起身。满殿目光再次聚集过去。依学府章程,当堂评卷考生可申辩三条以内,然而当面反驳教习判分需要极大底气,寻常学子无不选择默默咽下。大殿最角落处,林熠身形挺拔,语调平稳得犹如宣读账目:
其一,现行操典合编条文之后,在附录末页勘误行明确注明旧例仍援四字,条目有效。其二,题面划定两处位置,总纲第十七条亦允准临机处置,守点本就设于给定高台之内,所变者乃用法而非地界,并未逾矩。其三——他微微停顿,声音清朗,恤典确在抚恤篇,学生认。然而布防篇中并无向死而战的条文,战场求存,唯有此条能护阵前将士之名。
大殿陷入一片寂静,四下里只听得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轻微声响。评审席上的四位执教对视一眼,谁也没想到一个初入校门的新生竟能将操典附录最末的勘误小字倒背如流。程教习快速翻开操典末页,指尖划过那行细小的墨字,又折回总纲第十七条细细查验,纸页在大殿中哗哗作响。
其一,予以补回。其二,予以补回。程教习阖上书页,凝视着台下的少年,其三维持原判:越篇就是越篇,规程如此。但在卷宗评语里,本席会添注一句:天平称得出分量,称不出出处。这份卷子的出处,评审席看得懂。
补回两项规程分后,总评当场重定:位列次席,仅在夏语冰一人之下。从乙上直升次席,两级名次是他当堂一字一句硬生生夺回来的。方才那些窃笑声顷刻间烟消云散。散场时分,南宫肃自列席位缓缓站起,理好大氅,冷冷吐出四个字:按分记档。随即便拂袖离去,神色漠然如霜。在场学子面面相觑,谁都感受到了教务长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
散了场,几个胆大的同窗围住林熠打听勘误行的事,他答得实在:操典末页附录里都印着,多翻几遍便能瞧见。问话的人讪讪散去,全届那么多人捧着操典,真正翻到那一页小字的唯独他一人。
午后大榜在演武堂外正式张贴:普通榜三百七十人,单列榜一个人。二字挂在正中,醒目非常。人群中的风向悄然转变——若说彩棚破灯是机敏,这一场推演便是实打实的军阵硬功。
宋检站在退场的人流外,在公文夹最末写下一行简短批语:变量注入,沧海翻版;他答卷如亲历。写罢,他提笔将如亲历三字圈了一圈。圈完他自己看了半晌。稳、齐整、如亲历——三个圈排在一起,像三枚脚印,一枚比一枚深。十六岁的少年能在满场审视下从容讨回公道,这份定力在帝都年轻一辈中实属罕见。宋检合上卷宗,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公示榜下,夏语冰单手抱着沙盘木匣,目光在那张特招榜上停留良久。她侧过身,恰好瞧见林熠正站在几步之外,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息,少女挑起眉尖:下回推演课,我出题。不等林熠搭话,夏语冰已然转身离去,脑后的高马尾在风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林熠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心头明了这份约战背后的认可,转身朝着典籍馆迈步而归。
黄昏时分,小可早已扒在典籍馆门槛上探着身子,一见林熠便急切询问:哥,考得怎么样?次席。那就是第二名!小可认真掰了掰手指,脆生生道,那第一名准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嗯,确实名副其实。林熠点头,看着小丫头欢天喜地将二字郑重记入案头的账本里。明日清晨,学府将迎来第二场考核——实战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