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域沙盘厅是座环形高阔的大殿,三百七十一张青木条案绕着中央的主沙盘排开,像一圈围着大棋盘静候落子的棋手。
中央的主沙盘上,一座假想的河港小镇已经布设齐整:临澜镇,背靠丘陵,面临大河,河口直通外海。整座镇子的模型做工极精细,水堤、桩阵、渠网、仓廪、民居鳞次栉比,连码头上的木制吊杆都能自如扳动。每张案头配有一座一尺见方的配盘,与中央主盘地形完全一致,供考生各自排布;案角整齐摆着三样什物:题卷、笔墨,以及一册崭新的操典。
验巾、核签、引接入席,整套章程办得滴水不漏。单列一签给林熠定下的座位在大殿最西北的偏僻角落,离中央主沙盘最远,看大盘得站起身来。负责引位的执事报完席号,自己都停了半息。林熠没有多言,伸手将案头的小盘摆正,从容落座。角落偏是偏了些,胜在视线开阔,整座大殿里各案的动静尽在眼底。
早晨八点整,铜铃声在大殿上方回荡,程教习负手立在主沙盘旁宣读考题,嗓音不高,字字清楚:
临澜镇,守军三百,民六千。今夜遭遇大信潮汛,兼有兽袭之报。给定:制式桩阵八座,疏散点两处,操典一册。限两个钟头,排布防线,推演至潮退。评分设战术分与规程分两列。每一步调度,注明操典依据;无据者,扣。
题卷末尾附着半页发黄的镇志:临澜镇建镇八十年,潮汛年年有,大信十年一遇。上一回大信潮汛在图册里只留下一行干涩字迹——堤损桩折,民迁三月而返。薄薄一行字,不知八十年前的泥水里浸泡了多少旧事。
清脆的铃声再度敲响,满殿毛笔齐刷刷落纸,沙沙声顿时响成一片。
林熠并未急着动笔。他先将题卷从头至尾细细读了两遍,又盯着附图看了三遍,随后闭上双眼,在心里沿着这座纸面上的河港小镇走了一圈,就像当初在沧海城巡视那些桩阵、渠网与海堤一样。
走完这一圈,图纸上有三处扎眼的死结,让他睁开了双眼。图纸画得漂亮规整,但真到了生死关头,全是要命的漏洞。
第一处死结,便在桩阵。图上的八座桩阵依照操典的制式八围均匀排开,看似滴水不漏——然而临澜镇的河口偏东,怒潮涌入港湾必定首先猛撞东侧的三座主桩。制式八围却恰恰把防御最弱的两座副桩摆在了东线。这与沧海老队正用断裂的肋骨换来的水战教训完全相悖:死图根本不认潮。
第二处死结,在疏散点。两处安置点全选在镇中开阔地,合规,容量足——可其中一处地势低洼,图纸上标注的高差整整差了半尺。寻常旱季里半尺地势不过是个干瘪数字,可真到了大潮倒灌、浊浪漫过水渠的黑夜,便是几百口人泡在水里的绝境。沧海的大竞技场之所以能成为支撑全城避难的核心,正是因为当年勘测之人先看的是实地泥水,而不是死板的图纸。
第三处死结,则是预备队的配置。操典规定预备队置于阵后待命,图面也照此绘制——然而临澜镇阵后是丘,援军奔赴任何一线都得绕行;真到主桩吃紧的那一刻,预备队绕山赶到的快慢,决定的是活人的数目。这一条险情,沧海当年那一千二百步的距离,林熠曾经一步一步用双脚丈量过。
这三处关卡,若完全照着操典办事,纸上的小镇必定死伤惨重。然而这场考核偏偏挂着严苛的规程分——考卷上改动任何一处,若拿不出死板的条例撑腰,便会被直接判为违规扣分。
出题之人将陷阱埋在看似公正的规矩深处。若为了规矩而照搬图纸,纸上的镇民性命难保,但卷面分却能拿得干干净净;若为了救人而大动干戈,即便战术上打赢了,规程分扣光也是徒劳。
林熠轻轻放下毛笔,将案角那册操典拿到近前。
这些日子在典籍馆熬夜翻书,防的就是这一手。操典总纲第十七条写得明白:凡战地实情、敌情与图册记载不符者,临阵守将得酌情变阵,事后录案备案即可。修订附录第九条亦有记载:地情优先,凡实测与图载相左,一律以实测为准。更有六十年前那本批注本里、前人在河港篇页边补过的一句:潮汛之地,桩序从潮不从图。
新操典的纸页挺括发脆,他翻阅的速度极快,这些天在跨院灯下苦读的心血全在脑中迅速勾连。条款一条一条被他挑拣出来,随后他才提笔蘸墨。
桩阵改序,东线加固——他在批注栏首引总纲第十七条,再附录第九条佐证,末尾工整添注:潮头入港必先冲东侧三桩,当以实测水流为准。疏散点弃低就高,只用一处,另一处改设于仓区高台,引附录第九条,详列地势标高之差。预备队前移至两线交界处,不藏于后山,引临机处置条款,并列出缩短后的奔袭步数,一条一条,算得清清楚楚。
三处改动落笔,两个钟头的时限已然过去了一半。林熠将自己小盘上的布局从头到尾核验了一遍,桩位、安置点、援队,逐一与操典条款严密闭合。他所写的批注比布防方案本身还要详尽,将条文、实测与战术死死咬合在一起。
大殿内极静,考生们各自忙乱:有人写了又涂,有人把操典翻得哗哗乱响,也有人半天憋不出一个开头。三百七十一支笔在纸上疾走,程教习背着双手在过道间徐徐巡视。路过林熠案旁时,程教习的步履微微顿了顿——这座偏僻小盘上的桩阵布局与满殿考生截然不同,旁侧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文依据。程教习面上毫无表情,只是略微扫了两眼,便继续往下巡行。
旁听席高处的角落里,宋检独自静坐。他虽看不清下方小盘的细则,却能看懂每个人的落笔节奏。满殿笔墨起落频繁,唯独西北角落那支笔动得最迟,落墨却最为密集厚重。宋检把这处异样记进了值事簿:那支笔起笔之前,足足静了一刻钟。三十年卷宗看下来,他清楚那样的静不是没想好,是在把想好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进规矩里。
隔着六张条案,陆昭落笔沉稳。他的盘面完完全全照搬操典范本,一处不多,一处不少——名门教养向来求稳,保住规程分便立于不败之地。他侧头扫了一眼远处角落里的沧海少年,见对方翻操典翻得飞快,只当对方是临阵慌乱。
再隔一排,夏语冰的小盘上几乎未动基础桩阵。她的全副精力全押在了兵力调配上:三百名守军分作几队、走何条街巷、几刻钟完成布防,时序表格排布得密密匝匝。少女落笔飞快,墨汁飞溅到手腕上也浑然不顾。
一个钟头过去,中央主沙盘上的模拟夜潮推演开始。执事依照试题设定推动潮线,高声唱报:第一波潮头冲击,桩阵承受巨力,各案按布防折算损耗;第二波大潮紧接着倒灌东线——满殿依照制式八围布阵的考生盘面上,东三桩的受损数字被大声报出,不少考生的脸色当场白了,急忙提笔涂改防线。唯独林熠案头的小盘平稳如山,东线加固后的受力稳稳承接住了两次浪头。
就在全场考生紧锣密鼓应对水势时,程教习自袖中取出一封盖着鲜红火漆的信纸,当众撕开。
按章程,注入变量。程教习理了理宽袖,将信纸高高举起,冷硬的语调在大殿中传开,诸位听题——
满殿数百支毛笔齐刷刷悬在半空。
夜潮第二撞末,疏散未半,主桩预折。
一字一顿,落地有声。
大殿内沉寂了半息,随即掀起一片骚动。吸气声、惊呼声四起,有人慌忙翻找操典,有人的笔杆甚至滚落到了地上;中央大盘前,执事已然依照指令将主桩的模型扳折了一角,同时将代表疏散的旗帜撤掉了一半。程教习环顾四周,冷冷道:尚余半个钟头,诸位自行决断。继续推演。
大殿内翻书的脆响乱成一片。操典上有处置桩损的规定,亦有疏散镇民的条例,然而疏散未半而主桩预折这十个字撞在一处,条文之间便成了一片无法调和的鸿沟。舍弃桩阵还是舍弃百姓,退保何方,满殿考生的笔尖僵在半空,迟迟难以下落。
六案之外,陆昭平日里的从容瞬间被打破,东线崩溃的假想让他额角渗汗,在厚厚的操典里翻来覆去也找不出兜底条款。夏语冰的笔尖也顿了三息,随即在原本严密的时序表上强行划开一道裂痕,重新拆借兵力。
而在西北角落里,林熠握着笔,身形沉静如铁。突发战况公布的一瞬,旁人只觉得是天降绝境,而对他而言,眼前这行字迹分明将昔日沧海城防的惨烈过往再度呈现在面前。
疏散未半,主桩预折。腊月十九的深夜里,他曾在一千二百步外亲眼看着这一幕真实发生过一遍。这道题目的变数,不过是边城战事的残酷再现。
林熠垂下眼帘,饱蘸浓墨。笔锋落下处,早在腊月十九的深夜里,便已有无数守城的将士用性命为他写下了最真实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