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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125章 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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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夜里九点整,正合温老在药囊里写定的吉时。

纸条上的叮嘱细致入微:晚九点后、十点前温水服下,半盏即可,服后静卧忌风。小可早早洗漱好,盘腿坐在热炕上,瞧着林熠从木匣里取出一只拇指长的小琉璃瓶。瓶身在灯下泛着微光,底下沉着两滴灵露,灯影一照泛起极淡的银芒。

哥,这药是不是金贵得很?小可仰起小脸问。

不贵。林熠拔下玉塞,拿细玉签小心蘸出一滴融进温水里,趁温和快喝了。

小可定定瞧了哥哥两息。八年的账不是白记的,哥说的东西分两种:一种是真不值钱,另一种则是贵得没法提。她瞅了瞅琉璃瓶:塞子是用整块好玉削出来的,瓶身纹理比姜府的匣子还细。小丫头把话咽回肚里,捧起茶盏,小口小口把水喝得干干净净。

当年三十七万拍回来的三滴灵露,如今只剩最后两滴。这笔巨款林熠从不曾对妹妹提过,账本上也只交代小可写下药,若干。丫头早先追问过若干到底是几两,林熠答若干就是够用,自此这处成了整本册子里唯一一笔糊涂账。小可心里隐约明白,只是不戳破——兄妹俩早有默契:哥哥拿命护着她的身子,她便懂事地护着哥哥口中的。

药力在脏腑散开,小可靠着哥哥肩膀依偎了会儿,眼皮便沉沉耷拉下来。林熠把她放平,掖好被角,将灯光拧暗。

到了后半夜,梦里的呓语如期而至。

依旧是那串神秘音节,听不出真意,语调又软又沉,仿佛有人隔着极深的水层在水底轻声应和着她。小可睡得极安稳,眉宇舒展,两片嘴唇微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一声接一声。林熠坐在炕沿静听,食指搭在妹妹细瘦的腕上——脉搏平缓,气血充盈,体内的圣体异动安安静静。他听了半刻钟,心头忽然升起一股熟悉感。这低沉调子他隐约觉得在何处听过,却翻检不出出处。随着药力吸收,呢喃渐渐微弱下去,屋里唯有柴火爆裂的轻响,以及三千里外带来的、旧棉花晒过太阳的干燥清香。

林熠对着那只空了一半的琉璃瓶坐到下半夜。一滴药露,不过能保一个月无虞。下一次服药的关口,正是二月初八。也就是说,自今夜起,他唯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去帝都里找寻一位闭门隐居了五十年不见生客的老药圣。若是找不见人,待第三滴药露饮尽,往后小可的病情便再无压制的硬底牌——温老的药丸终究只能勉力维持,光靠硬撑绝非长久之计。

死线已然划定:二月初八之前,药翁必须有确凿眉目。林熠在心底排好备用方案:十五夜若是扑空,便去大丹坊挂高价暗中悬赏雪蚕衣;若是丹坊受阻,还有猎协龙京分部的委托栏可供周旋。一条道走不通就三条道齐头并进,他从不把妹妹的命押在单独一条道上。

初九清早,林熠来到前馆寻文启年。老人正拿竹镊子给旧志除虫,听他打听名号,手里的细镊子微微顿住,从老花镜上沿打量过来:你打听这位老神仙做什么?

家里至亲身患旧疾。林熠答得坦白,沧海老医官交代过,能治此症的唯有这一位圣手。

文启年没立刻接茬,放下镊子捧出一册蓝皮旧卷,封皮上四个字:杏林掌故。老人翻到泛黄的那一页指给林熠看——上头载着五十多年前帝都药行的一桩奇事,寥寥百来字,只讲城南老药市有位坐堂医圣,手段夺天地造化,某年腊月却突兀闭门谢客,从此再无人得见其真容。

旧档所记便只有这些。文启年合拢册子,往后的动向,全是老朽多年来零星攒下的坊间闲话。这位医圣闭门隐退了五十年,可有一桩规矩五十年没断过——每年正月十五元宵夜,老药市回春堂废弃的旧柜上,必定有人替他收下一味名贵药材,风雨无阻。

收什么药?林熠问。

雪蚕衣。文老吐出三个字,极北冻土上的雪蚕褪下的衣,一年拢共出不了几两,在药行里向来有价无市。究竟何人替他跑腿、收了药又送去哪儿,从来没人能摸清根底。早年有几家大药行雇了顶尖探子暗中盯梢,结果跟出三条街,人自个儿就莫名走岔了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自家门前,还纳闷自个儿怎么提早回了家。一连三年,年年如此,后来便再没人敢去触这霉头了。老先生将旧卷送回内室,帝都的水,深处不在官署门前,恰恰藏在这些五十年不变的小事里。想见神仙,不妨先去瞧瞧替神仙跑腿的人。

林熠谢过文老,老先生叮嘱他把西库第三架残卷搬完再走。到了下午,兄妹俩动身前往城南老药市。

帝都的老药市与沧海百草堂是两个天地。整整三条街巷横纵相连,药行鳞次栉比:临街最气派的几家悬挂着世家徽记,迎客的小厮穿戴得比沧海掌柜还体面;中段是老字号,门前水牌上灵药明码标价,凝血草每株八十,三阶兽胆一枚四千六,大宗源晶另议;街心有伙计当街称药验货,银戥子上下起落,唱价声又脆又快,惹得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一家大丹坊挑着招幌,上头写着雪蚕衣,见货议价,上不封顶——林熠多看了两眼。上不封顶的高价悬着,底下署名却早已褪色泛白。想收药的人年年想收,收着收着就成了幌子上的一句空话。

小可一路看一路咋舌,把认得的药价记在心底,跟沧海市价一比,眉头越皱越紧:哥,这儿的凝血草贵三倍。她想了想又添了句,不过成色也确实好。

帝都规矩。林熠温声道,生不起病的地方,药最贵。小可把这话在心里嚼了嚼,郑重收进小账本。

回春堂坐落在老街最深处。三间老旧门脸,门板上积了五十年的蛛网尘灰,檐下旧匾油漆剥落,二字只剩下斑驳凹痕。柜台外侧落着厚厚灰土,唯独柜面上一尺见方的地方干干净净——显然常年有人来过,且每次只触碰这一尺之地。柜角挂着一块发黄的小木牌:歇业。隔壁纸马铺老头见兄妹俩张望,隔着门槛搭话:别瞧了,这铺子五十年没开过张。可你别说,每年十五夜里,柜上真有人来。老汉我开铺多年亲眼见过三回,回回只瞧见个背影,眨眼工夫便没了踪迹。

小可踮脚看了看干净柜面,又仰头看了看哥。林熠把周遭格局记牢:回春堂背靠死巷,巷口一棵老槐树把枝桠探过半面矮墙;正面对着药市最宽的十字街口,站在柜前,三条街的动静尽收眼底——五十年前选这个铺面的人,是行家。

正月十五。林熠轻声道,哥带你来看灯。小可眨眨眼立刻心领神会,用力点头:看灯。小姑娘把这两个字说得像对暗号,刚说完自己先没绷住,笑出一对小虎牙。

同一个下午,裁决司总署大楼,三层值房内。

宋检抱着卷宗前去面见上峰。监察房司丞身着笔挺官服,手边捧着精细茶盏,翻阅卷宗只用两根手指。年后开印头一天,案头码着四十多个待批公文,甲字两个,乙字九个,剩下全归丙字——边城的惊涛骇浪送到这张大案上,最终只剩下一页纸的分量。沧海卷宗司丞随手翻了两页,在双重印记四个字上略作停顿,又翻回卷首看了看案级。

边城的事。司丞合上卷宗往回一推,定性都发了,波源存档,人也特招进京了,还查什么?归档吧。老宋,你也是三十年的老人了,何苦盯着个丙字案。

宋检抱回卷宗躬身退出。回到自己不起眼的案头,他把卷宗端端正正摆在最上层,并未送进档案柜。软木板上钉着的沧海略图旁,他又添上一张纸条,上头是他亲笔誊抄的记录——上品,稳,谐震。他就着冷茶审视良久,提笔在值事簿上工整批注了一行字:

正月十五后,复核特招生安置情况。

写完他数了一遍字数,整整十四个字,一个不多。上峰说得对,他是三十年的老人了。而在帝都里,三十年老人的长处只有一样:上头忘了的事,他替上头记着。窗外大院里有人开始挂元宵花灯,红彤彤的一串。宋检看了一眼,抬手把窗帘拉上半幅。

夜里,跨院灯影下,小可趴在条案上写家书。

信是寄往沧海青石巷的,一人一句:给王婶,说米缸见底前找到了新家,土炕很热;给温爷爷,说药丸按着钟点每日按时吃,一次没落;给二柱哥,说帝都馄饨没有王婶包得香;给哑姑姐姐,画了一支精巧的小骨哨;给孟大哥,写炒豆子在车上就吃完了,很香;给铁叔家姐姐,写开春的信,我们等着。写到末尾,小姑娘把笔递给林熠:哥,你也给大伙儿添一句吧。

林熠提笔思忖片刻,在信纸最底下画了三道短线:两道长的,一道短的。这并非寻常字迹,是一串节拍。长,长,短。三千里外有人看得懂——他还活着,他很好,他在问她好不好。

小可歪头端详片刻没多问,将信纸折成方胜,外头包了一层油纸——三千里的路,怕雪打湿。明早头一件事便是去发加急信,加急虽贵四毛,但很值。窗外的细雪停了,天上有星。七天之后是正月十五,灯市、药市、旧柜、跑腿的人,还有一双照章程办事的眼睛,都会在同一个夜里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