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还是不去,林熠只琢磨了一顿饭工夫。
那张字条若不理会,往后保不齐冒出第二张、第三张,任由猜忌在暗处发酵绝非上策;倒不如亲自走一遭,把火苗置于眼皮底下瞧个分明。初六一早,他将西库杂活料理妥当,向文启年告了半天假。老人从老花镜上沿打量他:推演馆?丙室那位?见林熠点头,老人哼了一声:去吧。那丫头去年借走三十七册战史,一册都没折角。末了又絮叨一句,不过还书那天,眼睛哭得像桃子。
出门小可跟到跨院门边,眼巴巴问:哥,推演馆是不是摆着好多沙盘?丫头在名录上见过图样,一直惦记着。下回领你去瞧。林熠帮她把围巾掖好,今儿不是去瞧景致,是去拆引线。小丫头似懂非懂点头,立在大红春联底下目送哥哥出了小巷。
推演馆在学府西路,年节里冷冷清清,长廊下的防风灯大半没点。丙室的门半掩着,漏出沙盘矿粉的微光。
林熠推门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人影,而是一座微缩的城池——他的沧海城。
三丈见方的推演沙盘上,沧海城全貌纤毫毕现:西墙、海堤、竞技场、地下渠网以及滩涂,连青石巷口炊饼铺的摊位都分毫不差。海堤上三道桩痕标着三次大潮的冲刷线,西滩兽尸堆叠用灰砂堆出,八座桩阵错落排布,主桩折断,七桩改位,连断裂木茬的朝向都对。一条红线自竞技场出发,蜿蜒切向西南,在暗渠入口处断掉。三面红旗插在盘上,像三根扎进皮肉的刺。
林熠在门口站了两息。他见过这座城燃着的样子、塌着的样子、晨光下满身疮痍的样子,唯独没见过它缩成三丈见方、安安静静躺在冷光下的形态。堡楼位置上插着一枚蓝签,写着两个字:未明。他目光掠过随即收回——那一夜堡楼内发生的事官报上未提,少女标了未明,没有瞎猜。这份克制,比沙盘本身的精度更显难缠。
高马尾少女倚在盘边,量距尺横搭在指间,听见脚步头也没抬:坐。先声明,我不是受教务司指派来审你的。那帮人审的是门第出身,我不稀罕。我只解局。
林熠在对面坐定:局在哪?
沧海兽潮。夏语冰用量距尺尖一点盘面,腊月十九那一夜。官报我核了九遍,缉查司战报的公开册我抄了一遍,南下客商我问了十一个人。这座沙盘我推演了半个月。尺尖依次划过三面红旗,能推顺的都已理清,唯独剩下这三处,怎么也推不通。
尺尖稳稳停在第一面红旗上:海堤桩阵。
八桩布防是死阵图,主桩一断,按操典该全线收缩。可你们的人当夜把残存七桩改成了七星位,防线缺口反而收窄。夏语冰抬眼,临阵改阵,到底是谁的主意?操典上没有这等变招。
林熠答道:守桩的老队正改的。操典是死规矩,桩是她领着弟兄一根一根打进礁石里的。哪根桩吃浪头最沉、哪根桩能借暗流卸力,她比操典清楚。主桩断时她断了三根肋骨,是躺在担架上,含着血一口气把新阵位喊出来的。
操典七年一修,上一版修订的人,怕是一天都没守过海堤大浪。林熠补了一句,你要写进战册,不妨将原话一并写上。
夏语冰盯着他看了两息,尺尖一挑,第一面红旗随之拔除。一线经验补足图上作业,逻辑成立。她在册子上飞快勾勒一笔,操典确实该修。
尺尖移至第二面旗:竞技场。
四万人的大型避难所,按常理是巨大包袱,你们却把它用成了西线最坚固支点,救治与供能两不耽误。军规结界消耗我算过,供能上的缺口根本填不上。
林熠道:窟窿全由活人填上。伤患区里躺着大半是魔能耗尽的守军。只要恢复到一成的,便自愿给结界大阵续上半成,续完接着躺回去硬扛。军册上不记这些,是大家自发排的轮换班。排班木牌挂在门柱上,正面写名字,背面画正字。大潮退去那天,门柱上整整画了四十一个正字。
夏语冰轻叩木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潮退之后,我在收容点帮忙搬了三天伤员。林熠神色自若。满城百姓都在出力,这解释寻常得挑不出破绽。夏语冰凝视他片刻,提笔添了半行:口述来源,收容点,可信。
丙室里静了一息。夏语冰拔第二面旗的动作明显放慢。军册确实该记下这些。她低声道。
紧接着,尺尖落在了第三面红旗上。红线尽头正是渠网入口。
特勤零号。夏语冰将量距尺横压在红线上丈量,官报称,零号在西滩阵斩兽王,随即追击邪教主入暗渠。我量了整整十一遍——自西滩楔口至渠网入口,算上负重、泥泞滩涂地形,以及斩杀六级兽王后的消耗,无论如何推演,他都绝不可能赶在战报记载的潮退钟点前抵达入口。尺子啪的一声拍在盘沿,时间上讲不通。要么战报记录有误,要么……路线不是这条。
林熠注视着红线,良久未语。
沙盘路线巧妙避开塌方地段,挑了理论上的最短路径——然而走在死线边缘的人,无需理会常理中的可行性。林熠同样瞧出了死角:广播静默的三分钟被忽略了;老赵塌死两条主渠的位置虽有标注,塌渠顶上那处刨盾的旧址却是一片空白;渠网两翼信号弹密令,官报更是绝密未提。
他无需驳倒她,只需往这冰冷沙盘里投入几样无法辩驳的事实——真到抹平推演裂隙,又宏大到将目光引向整座城的壮烈,而非归结于隐秘的马甲。
林熠按在渠网入口:你少算了一个最核心的变量。讲。
那一夜,有人甘愿拿命去替他抢时间。林熠指尖按在塌渠方位,封渠的老兵提前半天把两条主渠彻底塌死,等于替他将所有死路堵成了一条笔直通道。渠口防线不是为了防敌,而是为了接应他归来——密令里明确定着一条,只要升起金色信号弹,意思便是:他回来了。整座城在拼死替他把路铺平,你的尺子量得出地图上的沟壑,量不出人心里的劲头。
夏语冰抿紧嘴唇,低头将尺子扣在红线上倒推复盘。她丈量极快,口中无声念着数据,指节在盘沿富有节奏地叩击。反复验算至第三遍,尺尖停在西滩楔口久久未动。窗外寒风掠过,两道剪影在灯下摇晃,唯有黄铜尺钉在沙盘上。
塌渠截道,等效路径直接缩短三成七。夏语冰开腔,算上沿途接应……时间线上,勉强压线成立。她蓦地抬眼,可依然差着一段。正面硬斩兽王之后,常人绝无可能依旧全速奔袭。除非——
林熠接话:除非在他眼里,那根本不是余力的问题。暗渠底下埋着沧海城整整二十年的失踪冤案。他赶去终局收尾,是去讨还血债,不是比拼耐力。
丙室再度陷入寂静。夏语冰将第三面红旗捏在指间转了两圈,最终没有拔除,插回原处往旁挪了半寸。
这一面留着。你给的变量我收录了,但甘愿用命进不了推演,我要找到能将其量化的法门,才算彻底推通。往后我自己算。
她合上册子,语气骤转:测灵阵第三针谐震之说,你自己信么?
教务长既然信了,那便是实情。林熠答道。我问的是你本心信不信。
我信大阵判定我是上品资质。林熠迎着她的审视,你呢?信白纸黑字的定论,还是信推演中的直觉?
夏语冰眼神微凛。这个问题犹如将尺子倒递回了她手中——大阵结论确凿,而推演里只有那一截浅如飞灰的毛刺。少女冷冷道:我只信能推得通的实据。眼下你的合乎常理,唯独那截毛刺推不通。推不通的疑点,我自会记在心里。
林熠起身整了整衣角:既然疑点登记在册,此局可算解完了?
解完了三分之二。夏语冰利落收盘,将旗标矿砂归拢进匣中,开学后推演课上,咱们正式沙盘见。到那时可别拿这些老兵的土法子去应付教习,他们眼里唯有操典。多谢提醒。林熠颔首。
收拾到最后,夏语冰将代表零号轨迹的红线收进匣底,冷不丁问道:沧海全城战报之中,代号零号的法师前后现身过七次。她动作一顿,第八次现身,会在何处?
但愿边疆永固,不再有第八次。林熠道。
迟早会有的。夏语冰扣上黄铜匣,发出清脆咔哒声,龙京暗流涌动,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真到了那天,我的推演沙盘,必定比官报快上一步。
门开了,穿堂风呼啸而入,少女马尾轻扬,身影没入长廊。
林熠独自立在空旷推演台前,将整场交锋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三面红旗拔去两面,一截微小异常记在对方私册里,外加一句宣战般的断语。他回想起少女在册上写下的两行字:操典该修,军册该记。这个将沧海战局死死盯了半个月的推演天才,眼中没有对零号神话的盲从,唯有对那些舍命守城老兵的敬意。
麻烦固然棘手,但面对这样纯粹严谨的对手,他心底升不起厌恶。林熠穿好棉袍吹熄了灯。西库里尚有两架残卷等着归拢,正月十五老药市那味雪蚕衣也需早做筹谋。帝都的大局,皆需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