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演武堂的厚重大门才刚敞开,偌大的看台便已被各方闻讯而来的看客占去了大半。
年假未尽,学府各处本该冷清得很。可战功特招生当众复核测灵的风声不知被谁提前走漏了出去,一大早便有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地结伴进场,锦衣貂裘,手里提着黄铜小手炉,说说笑笑好似来看开年的堂会戏。有人还特意带了精致的果脯蜜饯,分给相熟的同伴边吃边等。看台上的低语声不高不低,顺着风恰好飘落到场心:听说是从南边沧海来的。沧海在哪?南边打大仗那个边城。报上吹得神乎其神,什么零号什么漫天金雷,可特招进京的又不是那位零号,不过是个联赛魁首——偏远边城的联赛拢共几个人参赛?那魁首究竟成色几何,今日当众一测便见分晓了。
人群里也有清醒些的声音低语:战功特招四个字分量极重,往年一共才发过五张,张张都有真东西。这话立刻被身旁的同伴笑着驳了回去:真要有通天本事,何至于沦落到当众复核?教务司这道公文,你当真是给他接风摆席的不成?
林熠提前一刻钟到场,把这些闲言碎语一句不落地听完了。他在场边把粗布外袍脱下仔细叠好,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学堂旧制服——云霄高中的旧制服,他没换。看台上顿时又是一阵低微的嗤笑。林熠面色沉静浑不在意,三年了,被各方轻视低估这件事,他熟得像自家灶台前的干柴。
辰光刚过八点,南宫肃在一众执事簇拥下步入演武堂。看台上的嘈杂笑语齐齐低了半度。这一位在学府名声极响,门房那句话说得最准:他的规矩,比学府原本的规矩还要多上半页。而多出来的那半页用在谁身上,谁就得脱层皮。
教务长五十出头,身量清瘦挺拔,一件玄色大氅一丝褶皱都没有。他缓步登上正中主位,并未理会看台上的目光,先向场心的监考教习核对了三样东西:复核文书的印鉴、测灵大阵的校准记录以及观礼名册。三样逐一核完他才落座,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此番复核非是疑人。战功特招,是学府对功勋之城的敬意;当众复核,则是学府对这份敬意的爱惜。既定规程如此,诸位安心观礼即可。
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林熠静立在场心,听懂了这段话的另一层意思:今日大阵测出何种结果,全归功于规程的严谨,与他南宫肃个人无涉。
高阶测灵阵就设在演武场正心,与沧海校内那台老旧仪器截然不同。三尺方圆的玄玉阵盘稳稳架在紫铜底座上,盘面铭刻的阵纹层层嵌套,一圈咬着一圈,足有三阶阵列的规格;七根银针悬浮在阵盘上方三寸处无风自定,针尾各拖着一条细如发丝的导能纹连进盘心。两名教习当众进行校准:一人以标准源晶试阵,七针齐起齐落分毫不差;另一人高声唱录校验数,记入记录纸。校完教习向主位一躬:阵况良好,可测。教习随后高声宣读规程:受测者需以掌心紧贴阵眼,催动本系魔能至自然状态,七针将分别录取系别、品阶、输出、稳定、纯度、亲和与余振,七项合参当场定档。自然状态。教习特意叮嘱了一句,不必刻意催谷,也不许刻意压制。阵自会知道。
阵会知道。林熠解开袖扣把这四个字在心底过了一遍。沧海的老仪器是杆粗秤,龙京的大阵则是精密天平——粗秤可以哄弄,天平只能骗,而骗过天平的法门只有一个: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
他上前一步,把掌心平稳贴上了玄玉阵眼。
金雷魔能应声而起。一成,两成,三成——停。那条练了一夜又在沧海藏了三年的线,稳稳地悬在那里。七根悬浮的银针次第泛起微光,一根接一根抬升,像七只竖起的耳朵。
系别针率先定格:金雷,单系纯质。看台上有人小声嗤笑,雷系虽罕见,但在帝都一年能出七八个,不算新鲜。品阶针缓缓爬升,越过中品刻度还在走,看台上的声音安静了些;爬到上品下沿慢了下来,晃了晃稳稳停住。输出针稳稳指在三成的位置,纹丝不动。稳定针紧跟着定档,直接拉到了满格——输出只有三成的人,稳定倒是拉满了,看台上几个懂行的人隐隐觉出一点古怪,偏生挑不出半点瑕疵。纯度针与亲和针先后落位,都在上品段里,不高不低规规矩矩。
六针定了五针,整份档案已然成形:一个输出平平、根基扎实稳固的上品雷系。放在偏远边城算得上凤毛麟角,放在帝都学府一操场能站出一排。看台上的兴致眼看着淡了下去,嗑果脯的细碎声响重新在角落响起来。没有人知道,这份看似平平的成色是三年磨出来的一句口供,每一根针尖的落点都是他亲手安排的。
上品,有世家子弟拖长了调子,边城还真能出点货色。
可惜终究差着一线。另一人接口,唯有极品才配入天骄榜。至于上品么,学府一操场拉出来都是。
林熠垂着眼,呼吸放得又长又平。前六针都在算计之内,真正的险隘唯在第七针——余振。金雷可以只出三成,可他体内不止一颗核。暗色的漩涡沉在双核深处,再沉默也是活物;三阶阵列的第七针,专听这种深层的波动。
第七针果然停在半途,针尖极细微地颤了起来。
那丝颤幅极其微弱,看台上根本没人瞧见。可场心的主考教习神色微动,皱着眉头凑近了半步。林熠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此刻他绝不能动用时空系魔能去压,一丝都不能,那等于把第二颗核的存在亲手递到针尖上。能用的只有最质朴的调息:呼吸、脉搏与抚平心绪。
一息。雷海的暗潮被他强行按平半分。两息。心跳放缓,一记一记敲得沉稳均匀。三息。暗色漩涡在双核深处转过一个极缓的弯,像沉睡的人翻了个身——他不去碰它,只把整片识海一寸一寸抚平,让那个身翻进更深的水底去。掌心贴着阵眼稳如顽石;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息里他把那条慢一拍半的线握得多死,像在十丈风里护住一根灯芯,风越大手越不能抖。
第七针的颤幅渐渐收窄,最终落回了既定刻度,只在记录纸上留下一小截极浅的毛刺,浅得像笔尖蹭过的灰。
余振有杂波。教习盯着记录纸端详半晌,回头请示主位,教务长,是否需要复测?
满场安静下来。南宫肃起身亲自走到阵盘前接过记录纸。他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又把那段带有毛刺的纸页对着天光照了照。全场的目光全吊在他指间那张薄纸上。
大阵乃是腊月严冬所校。南宫肃终于开口,将记录纸递还教习,年节湿寒入骨,银针受潮偶发谐震在所难免。录:余振项合格,附注仪器谐震一条。他转目在林熠脸上停了一停,金雷纯系,资质上品,六项合格。复核通过。顿了顿,教务长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全场听得真切,上品资质——倒也配得上特招了。
看台上响起一片轻笑。那是看客没瞧见热闹后的失望。世家子弟们起身的起身,拢裘的拢裘,像散一场不够精彩的堂会。路过场边时,一个锦袍玉冠的少年故意放慢了脚步,下巴抬得很高。
沧海来的人?少年冷笑一声,陆氏在那儿有一房分家。前些日子分家来信,说族里一个子弟叫本地平民踩了三年。原以为边城能出什么了不得的天才,原来是这么个成色。也对,矮子里拔将军罢了。
考完了?林熠系着袖扣头也没抬。
什么?
考完了就借光。林熠从他身侧径直走过,我赶着回典籍馆搬书。
锦袍少年陆昭愣在原地。他准备了一肚子敲打的言辞,一句都没用上。同伴在旁边拽他袖子:昭少,走了走了,百味楼晌午还候着席面。等陆昭反应过来,林熠已经走出老远。少年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看台散尽,廊柱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灰衣人。他从头到尾立在柱后,此刻踱到测灵阵边向教习出示了一枚黑色铜牌。教习看清牌面腰立刻弯了下去。灰衣人只借记录纸看了一刻钟,看到那段毛刺时也学着方才南宫肃的样子举起来对着光。他看了很久原样奉还,一个字也没抄。走出演武堂时,他在公文夹上写下六个字:复核,上品,稳。写完把字圈了一圈。
看台最高处的角落里,高马尾少女夏语冰取出一把量距尺在掌心敲了敲,对着空荡荡的阵台自语:第三针,慢了一拍半。
散场的人流里,有人从林熠身侧擦肩而过,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塞进他掌心。走出演武堂他才展开,字迹锋利如刀:
测灵阵第三针没坏。初六,推演馆丙室,把你的讲给我听。——夏
林熠站在演武堂外的风里把纸条读了两遍,照原样折好收进怀里。教务长的关过了,灰衣人的眼避不开,如今又多出一个盯着针尖看了一上午的人。他抬头看了看天,初四的日头白花花的,不暖。
初六,丙室。他把这个日子收好。火已经着了一点,得凑近了亲手看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