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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73章 磨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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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猎杀者协会走到西城门,拢共有两里半的夜路。

铁叔没让坐骑快跑,说是夜里天寒,得给战马留着脚力。暗雷拉低了黑斗篷的帽檐,不紧不慢地走在马身侧旁。他嘴上说是顺路回城南,可谁都知道从协会回青石巷根本走不到这条西大街上。老猎人看破也没点破,由着他在旁边跟着。

西哨静默,沈倾城的判读没错,协会的处置没错,铁刃队在这条防线上干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把西线走个来回,八成真是天冷灯油冻住了。哪一条都挑不出毛病,可他就是想送上一段。大约是白日在海堤上看了太多异样,也大约是明天的决赛太重,重得让人对今晚的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都难以安心。

夜风吹得极硬,刮在脸上生疼。两匹健马、四道身影,连同一串随风摇晃的马灯,在空旷的青石板街面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后头跟着的两个年轻猎人是协会新分派下来的,一个叫小顺,一个叫阿禾,都是刚入行的丁级,头一回跟着大名鼎鼎的铁刃队出外勤,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兴奋劲儿。

小顺快走两步凑到马旁,压低嗓子笑道:铁老,听说咱们队里私下都押了云霄高中的林熠?俺也跟着押了半个月的饷银!

半个月算什么?阿禾在旁边撇撇嘴嗤笑道,俺直接押了一整个月的。赌档的庄家都说了,那少年的赔率快被全城买爆了。

铁叔笑骂了一句胡闹,随后又大咧咧地摆手:不过买都买了,明儿正午就瞧那小子给你们把饷银全翻回来!

走在最前头牵马的哑姑回过头来,冲两个年轻人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又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瞧见没,哑姑比你们手笔还大,直接押了俩月的!铁叔咧开大嘴笑得畅快,明儿全队都指着林熠那小子发一笔小财呢。

暗雷走在马侧,斗篷底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穿过第一个十字街口,铁叔忽然从皮甲内衬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片,借着马灯的亮光递了下来。纸片早被手汗浸得泛了黄,展开来是一行行工工整整的小楷,打头第一行赫然写着:糖醋鲈鱼。

底下紧跟着列了七八样家常菜:酱肘子、白灼虾、腊味合蒸、冬笋老鸭汤……在最底下角落里,还特意用蝇头小字添了一笔:爹爱吃的酱萝卜。

俺闺女亲手写的。铁叔压低了嗓门,脸上的得意之色却怎么也藏不住,昨儿托人从预科学堂捎出来的。丫头说了,这回家宴的菜单全由她做主,让俺照着单子采买,半样都不准缺。

他粗糙布满老茧的指肚在纸面上轻轻抚了抚:你瞧瞧这字迹,写得多秀气,学堂的先生都夸她,全随了她娘。

暗雷就着昏黄的灯火,从头到尾细细看完了那张菜单。八道菜,一行挨着一行,是一个念书的姑娘将攒了整整三个月的心意,全落在了这一张薄薄的宣纸上。

是一桌好菜。暗雷把纸片仔细折回原样,双手递还过去。

那可不!铁叔把菜单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衣兜,冬至后三日,神机半仙卜出的签文是宜宴饮。到时候三顿并作一顿大办:欠你的好酒,欠队里的聚餐,再算上你夺冠的庆功酒。对了,还得再添上一双筷子,港城那个使锤的孟千钧,俺瞧着脾气投缘。

暗雷道:能将我逼到那般境地的,自然配得上这一席。

说到此处,铁叔猛地一拍大腿,扭头瞪着他:对了,你还欠着俺闺女一堂课呢!

暗雷应道:预科学堂的应试窍门,一直记着。

记着记着,都记了整整三个月了。铁叔哼了一声,丫头前几日来信还问,爹常夸的那位身法极厉害的叔叔几时能来。俺可是跟她吹了海口,说那位叔叔踩位腾挪的真功夫,学堂里的教习先生拍马都赶不上。

暗雷说道:家宴那天去,饭前专程给她讲两个小时。

一言为定!铁叔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虚空一按,俺闺女在学堂排第十一,就差半步挤进前十。你要真能把她指点进前十,俺给你当面敬三大碗酒都成。

用不着敬酒。暗雷淡然道,席上多备一碟酱萝卜便好。

老猎人先是一怔,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好小子!酱萝卜管够!

马蹄声在幽深的青石街道上清脆回响。两侧的铺子早已闭门落锁,唯有屋檐下备着明日悬挂的彩旗在夜风里轻晃。

明儿在西线当值,怕是听不着城里的战况广播了。铁叔忽然有些感慨。

暗雷道:哨楼里配有军用传讯符。

那金贵物件得留着报军情,哪能用来听戏。铁叔摆摆手,咧嘴笑道,不如这样,明日打赢了,你让青石巷那个卖炊饼的老汉站在西城头上往外多吼上三嗓子。冬至刮的顺风,俺在堤上支起耳朵准能听着。

暗雷看着他:三嗓子,必定如实送到。

说话间已行至西城门下。城门洞里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晃荡不定,守城兵卒远远便迎上来核验出城的防务腰牌。

趁着验牌的工夫,哑姑快步走到暗雷身前,抬手指了指他领口的位置。

暗雷会意,从怀中取出了那支刻着铁刃队标记的骨哨。

哑姑接过骨哨就着灯火仔细瞧了瞧哨口,随后动作熟练地解开系在上面的皮绳。原先的绳结早已磨起了毛边,她手指翻飞,三两下便编了个新的,双股编织,将收口严严实实压进绳芯。做完这一切,她把骨哨重新塞回暗雷掌心,认真比划了几个手势:哨音要亮,千万收好。

她给你重编绳子,是真把你当成了自家队里的人。铁叔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嗓门难得温和下来,俺们铁刃队干了三十年,能让她亲手换绳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暗雷将骨哨贴身收好,朝哑姑郑重抱了抱拳。

哑姑摆了摆手,转身利落地上前牵马。

铁叔在门洞前勒紧缰绳,忽地反手将背后的大刀连同刀鞘一并解下,顺手抛向暗雷:帮忙掌一眼。

暗雷接稳刀身,顺势抽出半尺锋刃。

寒光映照着风灯,刀锋如同一抹初落的新雪,刃口打磨得极为平整,寻不见一丝豁口与崩角,连刀背上积年的暗锈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刀柄上缠绕的粗布带换成了崭新的料子,严丝合缝地裹了一圈又一圈。

在荒野护航的那场恶战里,这把刀曾接连斩退过凶兽,刃口翻卷,沾满血迹。二柱平日里也常提起它最风光的年月,铁刃队三十年零阵亡的名头,有一大半功劳都记在这把刀上。如今被磨得这般齐整,倒像是要收归刀鞘、安心供在堂前一般。

俺花了半个月工夫细细磨出来的。铁叔在马上笑眯眯道,打完这一仗,俺就把它彻底收起来挂上墙。再干三年,不,等这场硬仗彻底打完,兴许都用不了三年。在内城物色个小院落,离闺女的学堂就隔两条街。往后天天在家给她张罗饭菜,做到她嫌唠叨也认了。

暗雷将长刀推回刀鞘,双手奉还。

铁叔接回长刀重新背好,神色凝重地伸手在暗雷肩头用力拍了一记:荒野上,活着回来才算赢。这话俺早教过你。明日你在台上也是这道理,别管台下压着什么凶险,先保全自己把比试打完。后头真有变故,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后头顶着。神机半仙、沈首席,还有堤上的三千将士,你绝不是孤身一人。

暗雷胸口微热,沉声答道:记下了。

队伍迈步穿过门洞时,铁叔忽然再次勒马,回头往城内的方向望了望。

暗雷问:怎么了?

今晚的风向有些古怪。老猎人耸了耸鼻尖,抬手试了试风势,这腊月寒冬里,风居然直直从陆地刮向海面,邪门得很。

哑姑望向黑黢黢的西方荒野,把手里的缰绳攥得更紧了些。

许是要变天了。铁叔摇摇头没再多想,一抖缰绳高声喝道,出发!

刚出城门数丈,老猎人又回过头,扯开大嗓门隔空喊道:记牢了,赢了就往西边吼上三嗓子!

一定送到。暗雷在门洞下朗声应答。

四人两马的身影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马蹄踏过冻土的声响在门洞里回荡,渐行渐远,那一串昏黄的马灯光芒晃了晃,最终彻底隐没在荒野深处。

暗雷在门洞前伫立良久。换岗的守军打着哈欠走过,冷冽的穿堂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

他转身迈步朝城内走去。既然沈倾城下了死令,明日登台之前,必须将体内的魔能与精气养到最足。

行至半途,他忍不住再次停步回望西城墙外。极远处的西二哨仅剩一点微弱的光斑,更远的荒野尽头唯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他将那支换了新绳的骨哨从怀中取出,紧紧攥在掌心,随后快步赶回了青石巷。

回到小院,听着里屋传出的安稳呼吸,林熠和衣躺下,闭目养神。

这一夜,整座沧海城灯火明灭,数以万计的百姓怀揣着对明日巅峰对决的期待沉沉入睡。而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幽暗滩涂上,一行黑铁桩正沿着退干的海岸线,一里一桩,无声地破土而立,桩顶幽绿的光火宛如黑暗中窥伺的群瞳,整齐地遥遥指向城西防线。

在荒野哨路上,两匹健马依旧不疾不徐地前行,老猎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调,怀里贴身藏着那张写满菜名的小纸条。

距离西三哨,仅剩七里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