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强的最后一场对决,全场四万人几乎都在替台上那个黑瘦的少年暗自捏着一把冷汗。
城东三中,罗小海。他的对手,则是港城二中名声在外的冯广。
一边是小组赛五胜二负、拼尽全力爆冷挤进十六强的渔家子;一边是双盾叠防、整个小组赛里唯一生生磨赢过聂惊澜的守御大师。场外的赌档甚至连这一场的盘口都懒得开,谁都觉得悬念不大。可看台上替罗小海高声呐喊助威的声浪,却比替冯广喊号子的多出十倍不止。
城东三中在全城八校里常年垫底,底子薄,校服洗得发白褪色;罗小海入学前压根没摸过源晶,魔法开蒙比同龄人晚了整整三年,全凭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从预选赛一路硬撞进十六强。这样穷苦出身的孩子立在擂台上,大半座沧海城的平民百姓都觉得台上站着的是自家的娃娃。
候场长廊底下,林熠也靠在石柱边静静看着,他对这场较量的专注甚至超过了方才自己的那一战。
清脆的铜锣声骤然敲响,罗小海如同一头敏捷的幼豹般直扑而上。湛蓝的水系魔能在他周身盘旋成湍急的浪流,整个人顺着水势疾奔,打法透着一股野性十足的狠劲:贴身肉搏,泼洒水花遮挡视线,矮身去掏下盘,甚至合身朝着重盾正面狠狠撞上去。纵然撞得自己骨骼酸痛连连后撤,也仅仅换来冯广向后挪动了小半步。
冯广立在两扇大门般厚重的重盾之后,神情沉稳自若,任凭对手如何扑咬,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寸一寸向前推进。盾沿重重磕在罗小海肩头,一次,两次,到了第三次,少年被霸道的气劲直接掀飞出去,在青石地面上连续翻滚了两圈。
看台上不少妇人面露不忍,纷纷高喊让他认输算了。可罗小海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抬手一把抹去脸上的水渍与泥尘,低吼一声再次狂冲而上。
他近不了冯广的身,便将满腔力道全砸在那两面大盾上。拳头裹挟着汹涌的浪花,一下接一下轰在盾面上,发出沉闷如雷的铛铛巨响。明知这坚盾不可能靠肉拳砸开,少年却依旧悍勇挥拳,从台心一路砸到台缘,再被沉重的盾阵硬生生推回台心。
战至中途,全场观众差点把嗓子喊破。
罗小海将体内残存的小半池魔能尽数逼出,化作水流顺着青石地面飞速泼洒,水膜蔓延出一丈方圆。少年踩着滑腻的水膜顺势滑铲切入,整个人如泥鳅般从盾缝下方生生钻了过去。四万人齐刷刷站起身来,眼看着渔家子成功绕到了铜墙背后,一记凝聚全力的肘击直奔对手后心!
然而冯广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原本背在身后的大盾脱手飞旋而起,在半空中自转半圈,正正接下了这一记致命的肘击。铛的一声脆响,罗小海抱着发麻的臂膀踉跄弹开,疼得嘴角直抽搐。台下懂行的人忍不住摇头叹气,双盾叠防的威名,本来就是前后各一面的严密防御。差了一点就是差了一点,可擂台上的差一点,跟差了一丈根本没有分别。
半小时过去,罗小海体内的魔能终于彻底见底。最后一拳无力地砸在盾面上,水花四散飘落,少年顺着冰冷的盾面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得如同离水的海鱼。
冯广缓缓收回双盾,低头看着地上的少年,粗声粗气地开口问道:还打么?
打不动啦。罗小海仰起头咧嘴笑起来,牙缝间还渗着血丝,你这两扇大铁门,真他娘的厚实。
你这双拳头,也真他娘的够硬。冯广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将他稳稳拉了起来,港城二中冯广,领教了。
裁判当即落旗:港城二中冯广,胜!
刹那间,全场四万人轰然起立,雷鸣般的掌声自东看台汹涌席卷全场,连贵宾席上的名宿们都纷纷起身鼓掌。这漫天的掌声送给步履蹒跚走下台阶的黑瘦少年,久久没有停下。罗小海走到台阶下方,忽然转过身,朝四面看台深深作了个大揖,随即咧开嘴,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候场廊下,孟千钧把巴掌拍得震天响,拍完使劲抹了把脸。对上林熠投来的目光,大汉瓮声瓮气地嘟囔道:俺可没哭,俺是瞧见这娃,想起俺们港城那些穷苦孩子了,全都是这么摸爬滚打出来的。
林熠没有出声,只是将双手举在胸前,把掌声送满了最后一记。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样咬着牙拼到力竭的人,来年必定会卷土重来。三个月前为了给妹妹买半瓶退烧药而挨家挨户敲门求人的那个自己,与台上砸盾的罗小海本就是同一路人。
接下来的两场对决,快得宛如给前一场让路。
姜洛霜迎战城北七中的雷系好手。锣声方起,对手脚下的石板已然结了冰,人尚未起手,森白的冰线已顺着靴底攀上了膝弯。姜洛霜拂袖收势,寒气及体不及肤,点到为止,仅仅一招便让裁判慌忙落旗定胜负。
看台上别校的看客齐齐倒吸凉气。小组赛七场,这位姜大小姐从没让任何对手撑过三招;到了淘汰赛,招数反而更少更绝了。有人感叹世家的深厚底蕴,寻常人苦练十年,也赶不上人家得天独厚的造化。唯有前排族学的小姑娘注意到,霜姐姐走下石阶时,隐在袖中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随即又悄然松开。
聂惊澜的战斗同样凌厉干脆。面对城西军属学堂摆出品字形火墙的对手,他提刀踏步,重刀如潮头拍岸,两浪掀起,刀背便已稳稳架在对手颈侧。收官夜他对林熠用了三浪,今天两浪就稳稳破局,显然同样在替后面的恶战省着气力。收刀回鞘走过候场廊时,这位军校首席侧头看了林熠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仿佛在无声提醒他别在半道栽了跟头。
上午十点未到,八强名单彻底尘埃落定。签牌架上,八枚木牌重新排定:林熠对阵岑岳,冯广对阵叶疏桐;另一半区则是姜洛霜与聂惊澜各战其席。
候场长廊里,罗小海背着自己的旧布包袱,快步找上了林熠。
林哥。少年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俺来跟你道个别。下午的比赛俺看不了啦,得赶紧回家帮俺爹拾掇渔船。
这么急着回去?
罗小海用力点头,神情变得有些凝重,港里的渔船出了点古怪事,俺想早点赶回去看看。
林熠神色微动:怎么个怪法?
今儿天还没亮,俺爹和港里的老船工们,把几十条船全拖上岸了。罗小海低声道,不是一家两家,是整个港口的船全在滩上排着,桅杆放倒,缆绳足足加了三道。俺问俺爹缘由,俺爹只说潮水不对头。这大冬天的潮水退得太远,俺爹讨了三十年海,头一回见海面这么老实。海跟人一个脾性,蔫头耷脑的时候,不是病了,就是憋着坏。
少年掰着手指头继续道:还有海鸟,整整三天没在港口落过脚了。退潮露出来的新滩上,蛤蜊和蛏子厚得踩不开脚,往年老人们早乐疯了,可今儿谁都不许自家娃下滩去捡。俺三爷爷念叨着,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一回这样的海滩,说是海把桌子全撤了,是要请更大的客。老人们吓得一宿没合眼,天不亮就全起来拖船了。
候场廊外呼啸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长廊深处,林熠的心头却沉甸甸地往下坠了一截。算命半仙的签文,罗家老爹的渔船,观天象与讨海谋生的人,从两头说出了同样凶险的预兆。
你爹是个真正懂海的明白人。林熠沉声道,我不懂海,但我懂一件事,三十年的老经验说不对,那就是不对。回去转告他老人家,船收拾妥当后,家里人千万别往滩涂上走,这几日离海边越远越好。
罗小海神色一凛,郑重勒紧了包袱带子:哎!俺记下了。林哥,明天的决赛俺虽然来不成,你可一定要替俺把头名拿回来!
明年你自己堂堂正正来拿。
一言为定!俺明年准来!黑瘦的少年咧嘴大笑,转身快步冲出通道,转眼便扎进了茫茫的人海里。
林熠独自在原地伫立片刻。全城的看客在看台上热火朝天地赌着输赢,海边的渔民却已经在默默收拾家当逃生了。
他抬起头,遥遥望向安保高台。沈倾城恰在此时投来目光,林熠抬手整理衣领,指尖在领口轻巧按压了两下,递出预先约好的两短暗号:有情况,不急,散场说。高台上的女子微微颔首,回应了讯息。
林熠垂下手。他心里清楚,没有水文司的实测公文,三十年的船工不算数,六十年的签筒不算数。这座城认印,不认人。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大比中一路赢下去,正午的位置,越靠前越好。
上午十点的擂鼓声再次席卷全场。
八强第一轮唱名响起,林熠迈步登台。迎面走上石阶的临江一中选手岑岳身材矮壮,皮肤黝黑,双手宽大粗糙。
错身而过的刹那,岑岳点头咧嘴笑道:云霄的林同学,久仰。先说好,待会儿俺要是输了,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俺们临江人都认一个理,赢了俺不算什么,赢了俺,你也过不了疏桐那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