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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57章 潮头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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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仙已经在海堤东端的观测哨上硬熬了两夜。

哨位就设在迎海石台的一角,四面透风,顶上只搭了半截油布棚。棚子里摆着协会借出的几件家什:一支三丈长的硬木水尺、一本翻旧的水文历、一盏防风铜灯,外加老头子自备的罗盘与竹制卦签。

他的观测法子笨拙却极磨人:潮水涨时记一笔,退时再记一笔,每次都得躬下身子就着灯光细看水尺上的湿痕,反复对准刻度才敢在册子上落墨。

两夜下来,泛黄的薄册上工工整整记了二十六笔。

腊月十七入夜,当第二十七笔记完时,半仙整个人僵在石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将那截水尺横抱在膝头,借着昏黄的灯火,把水文历翻到冬至那一页,看上一眼又翻回当夜,来来回回翻了七八遍。

海风吹得他下巴上的山羊胡凝了一层白花花的冷霜。

守堤的老兵端来一碗热汤,瞧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凑上前问:老先生,在这冷风里蹲了两天,可看出什么章程没有?

半仙神色凝重地回了句看出来了。老兵追问大潮究竟何时会到,半仙没有当场作答。

他撑着膝盖颤巍巍站起身,将水尺、卦签与水文历一股脑塞进棉袍内袋,转身快步走下海堤,脚步快得连一身老骨头都仿佛在咯吱作响。

老兵在后头高声喊着热汤还没喝,半仙头也不回地扯着嗓子大喊:不喝了!快!速去通报你们校尉,再去请沈缉查官!

老头子的嗓门在夜风里扯得极高:就是深更半夜才耽误不得,再耽搁下去,全城的人命都要搭进去!

深夜十点,裁决司分署。

临时召集的人马到得七零八落:裴肃披着一件深色外袍,沈倾城青丝披散未及挽起,城防营校尉匆忙间扣错了一个护甲搭扣,郡府先遣周明与常氏踏入公廨时官靴上还沾着潮湿的泥星。

半仙将水文历与那本密密麻麻的记录册重重拍在公案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按住其中一行:诸位大人,老朽在海堤守了两夜,数了整整二十六回潮。今夜这第二十七回,终于数出了要命的门道——鬼门潮,提前了。

公廨内瞬间鸦雀无声。裴肃沉声追问提前了多少。

半仙的手指在册子上重重划下一道横线:依水文历所载,冬至那日的潮头本该在下午四点一刻达峰。但依照这两夜海潮疯涨的走势推演,潮头达峰的时间,生生压到了正午!

正午十二点整,前后误差绝超不过两刻!

沈倾城猛地直起身子,大步走到墙面悬挂的赛程红榜前。

那张赛程她早看过不下二十遍,每一行都烂熟于心:冬至日,城西大竞技场,全城决赛,正午鸣锣开战。

她伸出手指死死按在二字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大潮达峰,与决赛开锣撞在同一刻。

半仙。她转过身,你确定?

半仙抓起那截水尺重重顿在地上:老朽这条老命,全押在这两个字上!若是不信,诸位大人明晨大可亲自去堤上勘验。

今夜退潮之后的最高湿痕,比昨儿夜里又高了整整一指!一指,便意味着大潮提前了两个小时!

裴肃面无表情地合上卷宗,站起身抓起沉重的司印:改期。决赛要么延后改期,要么即刻移址。我今夜就行文组委会与督察署,四万民众绝不能在潮头达峰的那一瞬,全聚在城西那个低洼的大坑里。

沈倾城提醒他这已是专项组第三次递呈文,裴肃神色冷峻地回了句我清楚。

第一次是二十一天前的联席防务会,督察署驳了;第二次是连拔三处空堂后的密报,督察署又驳了。

而这第三次的批复,来得比前两回更快。

凌晨两点未过,组委会与督察署的联署回函便送达分署。

两张公文写得冠冕堂皇,理由罗列了三条:其一,联赛系郡府统筹大典,赛程早经郡府批复,临时改期须呈报郡府复核,公文往返最快也得十日;其二,决赛日全城休沐,四万张门票早已售罄,骤然改期移址必生踩踏大乱;其三,所谓潮头提前,仅凭一名协会外聘卜者之言,并无水文司实测佐证,督察署绝不敢担此重责。

沈倾城看罢,指尖发力便要将公文撕碎。裴肃伸手稳稳按住了她的手腕,低沉地吐出两个字:留着。

沈倾城质问留着存给谁看。

裴肃将两张纸仔细抚平收入案卷袋系紧封绳:给冬至之后活着的人看。

我在裁决司任职十九年,只明白一个道理:口舌之争毫无用处,唯有白纸黑字写明谁在何时担了何责,事后才有用。既然改不了日子,那便唯有死守。

天色将明时分,最后一轮防务调整彻底定案。在权限范围之内,裴肃将手头的筹码调配到了极致。

决赛日全线警戒时间由早上八点提前至清晨六点,比开锣提前整整六个小时;竞技场内的暗桩由三十六人翻倍至七十二人,全数由缉查司骨干乔装混入场务与售水杂役中。

借着明日淘汰赛的换场空隙,组织全员对四条疏散通道进行实地走位演练;后方堡楼的守备甲士由十二人增至二十人。

沈倾城最后补充了一条,要求将竞技场的扩音广播单独拉一条专线直通猎杀者协会大厅与堡楼,用来通报赛况,也用来在生变时通报其他要紧事宜。

裴肃深深看了她一眼,提笔照准。

散会时晨光已透进窗棂,半仙疲惫地走在最后,被沈倾城叫住劝他回去歇息。

老头子摆了摆手,行至窗前望着泛白的天际,忽然低声叹道:沈丫头,老朽今年六十一了。六十一年里见过三回滔天大潮:头一回七岁,第二回三十岁,第三回便是三十年前老城陷落的那一遭。

那一回的大潮,同样是提前了两个小时。当年官署的长官也是这般官腔,说是卜者妄言,无实测佐证。

那会儿老朽在城外守着鱼塘,清晨还能远远瞧见老城的巍峨城墙,待到正午……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第一缕晨曦落在他花白枯干的发丝上,苍凉而肃穆。

就在这间公廨灯火长明的同时,城西大竞技场的最高檐脊上,同样坐着一道孤寂的身影。

林熠在抽签散场后便悄然潜上了顶棚。二十一天前的深夜他曾来过此处,将八个出入口、四条疏散通道、水道距墙根的一百二十步、以及老城基石的旧料分布,巨细靡遗地刻在脑海里。那一夜他数的是这地方有多少条路,今夜他数的是别的。

今夜他重新坐在此处,俯瞰着脚下巨大的椭圆形场地。

四万个空荡荡的坐席在月华下泛着惨白的光泽,中央那方三十丈见方的青石擂台静静矗立。

正午时分,他将孤身立在石台正中,四万人在他四周,环形的看台把他围在最底下。而汹涌的狂暴大潮,亦将在那一刻达峰。

从擂台到甲门一百二十步,从甲门到街面八十步,从街面穿过老城区通往海堤,是整整十二里的逼仄窄巷;而从擂台跃上看台,则是三丈的凌空落差。

他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排下一件事:潮起的那一刻,他的第一步,跳向哪里。

跳向甲门?出口太挤,四万人往外涌,他逆着人流一步都走不了。

跳向看台?三丈落差,重力垫一层,落地无声。但落地之后呢——他要护的是四万人,不是某一排看台。

跳上高处?场馆最高的地方是他现在坐的这条檐脊。站在这儿,能看见全场,也能被全场看见。

而林熠,不能被人看见做那样的事。

林熠将重力感知全力铺开,三十丈的无形屏障笼罩了大半个场馆。

八道门洞、四条下扎的疏散通道、看台下三段加厚两尺的旧料石墙一一浮现。而在西墙根外一百二十步处,一条自内湾引入、宽达三尺的地下暗渠赫然在目。

水能顺畅流进来。

林熠的心头猛然一沉。沈倾城的推演将海堤列为第一线,渠网为第二线,竞技场为第三线,所有人都默认大潮必须一层一层攻破那三层防线。

可若是狂暴的大潮根本不走那三层防线,而是借由这条三尺宽的暗渠直接倒灌入场内呢?

若是强行堵死暗渠,一场暴雨排不出便会淹了场馆;若是不堵,此处便是防线最大的致命漏洞。那就守。他在那条暗渠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记号。

更要命的是摆在眼前的死结:站在擂台上的是只能施展神圣金雷的林熠,而真到了危急关头需要力挽狂澜的,却是掌着重力的暗雷,特勤零号。

一人分饰两角,若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便等同于当场撕碎伪装,从此再无退路。

林熠凝视着东方漆黑的海平线,在心头平静地给出了决断:若真到了绝境,那便撕。

拂晓前夕,海堤石台上。

半仙终究没能合眼,他再次蹲回石台上,将水尺插回潮泥中。

夜潮已退,木尺上留下的水痕比昨夜的新痕,又生生高出了一指。

老头子用袖口擦拭着冰凉的水尺,望着黑沉沉的大海喃喃自语:老话常说,鬼门潮是海底下的凶物在拼命赶路……它到底在急着赶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