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城西大竞技场前厅大堂。
八根粗壮的蟠龙铜柱撑起高耸的穹顶，两排大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将整座大厅照耀得亮如白昼。厅堂正中央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签筒，筒身刻满赛制纹样，十六支竹签斜插在筒中，露出一截签头。
晋级十六强的十六名学员围着签筒站成一圈。外圈是各校神色凝重的带队教官、记录官与维持秩序的场务；再往外，则是黑压压挤在围栏后头的记者与全城看客。抽签向来对外公开，全城各大盘口今晚都盯着这只铜筒重新开盘。
林熠站在人群之中，右手边隔着两个人便是军校首席聂惊澜。这位白衣少年依旧一身素白劲装，长刀横抱在臂弯里，垂着眼帘谁也不瞧。
正对面站着的则是一座货真价实的铁塔——港城二中的孟千钧。此人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头还多，肩上硬生生扛着那柄门板宽的玄铁重锤，哪怕站在抽签台前都没肯卸下来。
他一口大白牙咧着，正同身旁的人谈笑风生，嗓门大得压过了半个大厅：俺同你讲，俺们那旮旯的规矩，大锤放地上是认怂，扛在肩上是打完再说！
旁边有人讪讪劝说这是抽签，孟千钧眼睛一瞪，震得旁人缩了脖子：抽签也是打！
大厅另一侧的云霄高中方阵前，姜洛霜静静伫立，冰蓝色的院袍垂落脚边，周遭的喧嚣仿佛与她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她是丙组之外三个小组的头名之一，直接进入顺签池，抽与不抽其实全无分别——顺签池的四人档位完全隔开，在挺进四强之前绝不会提前相撞。真正要在这方铜筒里碰运气的，是险签池里的其余十二人。
抽签仪式开始！
组委会的老学监猛地敲响铜锣，清脆悠扬的锣声在穹顶之下回荡开来：老夫将规矩再申明一遍：四组头名入顺签池，档位彻底隔开；其余十二人入险签池，两两配对搏杀。签落即定，绝无更改！明日早上八点十六强全面开打，一日之内连战三轮打完半决；晋级者休整一夜，冬至日正午进行全城决赛！
顺签池，先行抽定！
四名小组头名依序出列抽签。姜洛霜神色清冷地上前抽出第一档签位，递交记录官后转身退回原位，步履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聂惊澜则抽中第四档，两人分别镇守上下半区两端。
顺签池落定！险签池，上前抽签！
老学监手臂一扬，大厅内的声浪瞬间拔高了一大截，围栏后的赌徒与老看客们已然扯着嗓子大声盘算：看仔细了！十二个人配六对！今晚最倒霉的那个签位会落在哪家头上？还能落在哪儿，死亡半区呗！叶疏桐可就在那半区候着呢！
叶疏桐三个字一出，在场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厅堂角落。只见一名白衣胜雪的少年正懒散地倚在铜柱旁，背负一柄窄如月芒的精钢细剑。此人是临江一中首席，本届外校总积分第一，小组赛六战全胜，据说至今无人看清过他拔剑。
他作为小组头名抽在第二档，恰好卡在险签池那半边。
换而言之，今晚谁若是跌进第二档这条路，便注定要在四强死磕这柄深不可测的快剑。而在撞上叶疏桐之前，还必须先跨过第二档那名对手的阻拦。
港城二中，孟千钧！
铁塔汉子大踏步迈上台阶，蒲扇般的大手伸进铜筒随手一抄，看都不看便将竹签高高举过头顶。
第二档！记录官高声唱票。
大厅里轰然炸开一片喧哗：完了完了！人形重炮进死亡半区了！那跟他同在一档的倒霉蛋会是谁？
孟千钧自己反倒满脸兴奋，将玄铁大锤重重往青石地面上一顿，震得地砖嗡嗡作响：谁抽中跟俺一档？赶紧站出来！咱爷们先照个面！
云霄高中，林熠！
老学监平稳的声音穿透大厅。林熠此时已然抽完竹签，神色如常地将签子递到记录官手中。
大厅静了半息，紧接着炸了。首轮就撞上重炮对弃赛黑马，人群几乎要挤翻护栏，几个庄家抓着头发原地转圈，嘴里念念有词：面议，面议，还是面议……
孟千钧扛着玄铁巨锤大踏步走上前来，在林熠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将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咧开大嘴笑了起来：你就是那个为了家里事直接弃赛的小子？
林熠平静应了声是我。
铁塔汉子挠了挠后脑勺：俺听说了。俺娘说，家里有难处宁肯扔了比赛也得回去扛事的，是条汉子；俺爹却骂扔了比赛的都是软蛋。
林熠问他听谁的，孟千钧理直气壮回道：俺当然听俺娘的，因为俺爹从来就没打赢过俺娘！
周遭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孟千钧跟着咧嘴笑了两声，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得一干二净，反手将玄铁大锤哐当一声重重杵在地上，坚硬的三尺地砖当场被震裂出一道清晰的裂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明儿个上了台，俺绝不会因为敬你是条汉子就手软！这一锤砸下去，正面硬接的人还没一个能站着走下擂台！你要是施展身法躲闪，俺不怪你；但你若是敢硬接——
接了就得站着。林熠平静接话。
记住了就好！孟千钧重新将大锤扛回肩头，转身走出两步又蓦地回头，对了，俺娘还特意交代，让俺同你讲一句，她当年也弃过赛。她那会儿是急着赶回乡下接生她亲妹妹，那胎刚好是横位难产。
林熠问了一句令姨如今多大，孟千钧哈哈大笑回了句二十六，正是他亲娘的亲妹妹。
后头的抽签推进得极快。当抽到第三对人选时，城东三中的渔家少年罗小海浑身哆嗦着抽出一支第四档签位，落在顺签池那一边，对手恰是本届公认最软的一签，这憨小子顿时喜笑颜开。
他背后的带队教官兴奋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罗小海转过头，隔着大半座大厅，神色庄重地朝着林熠深深鞠躬。那正是小组赛首战被林熠用六息打下擂台的对手，此刻却靠着不服输的劲头一路杀进了十六强。
林熠隔空抱拳，郑重还了一礼。
十二人配齐六对，巨大的对阵红榜被当场悬挂在正厅的高柱上。
林熠仰头细看：第二档首战对阵孟千钧，胜者挺进八强；八强那一栏赫然写着临江一中的另一位土系精锐，走的是极稳健的消耗路数；而若能迈过八强，四强迎面撞上的便是叶疏桐那柄全场闻风丧胆的快剑。
整整三场恶战，中间的休整相隔不到四个小时！
反观顺签池那一边，姜洛霜的分组顺畅无比，三场对手加起来的小组胜场还不及孟千钧一人强悍。死亡半区的名头，在对阵图揭开的那一刻坐得结结实实。
散场时人群汹涌外流，林熠随着人潮行至大厅门廊下，一道散发着淡淡霜寒之气的清冷身影悄然来到身侧。
姜洛霜并未转头看他，冰蓝色的眸光静静投向门外的夜色：孟千钧那柄锤，靠的从来不是蛮力，而是大地的承托。他每一次大锤砸落之前，脚都会在地面狠狠碾上一记借力。你若是不让他把脚跟踩实，那一锤就只有七成威力。
林熠侧目问她是否连十六个人的路数都复盘过，姜洛霜神色清冷地回了句知己知彼顺带为之。
门廊下跳跃的火光映在她如雪的侧脸上，她继续说道：你的对阵我仔细算过。一日之内连战三场，间隔不过四个小时，这点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你彻底回满魔能池。待你拖着残躯对上叶疏桐时，体内的魔能池充其量只剩六成。
六成够了。
远远不够。姜洛霜语气斩钉截铁，叶疏桐的细剑快到至今无人能看清。以六成底蕴想在擂台上胜他，唯有一个法子——在他拔剑出鞘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结束战斗。
林熠问她是否觉得自己能做到。
姜洛霜沉默了两息，终于转过身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邃而凝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在另一半区的决赛台上等你。我的赛程远比你的轻松，这虽不公平，但赛制从来如此。别输在半路上。
说完这句，蓝色的院袍在夜风中轻扬，她迈着决绝的步伐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一步都没有回头。
林熠独自立在廊柱下凝视着对阵图。一日连战三场恶战，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为了虚无的荣誉或赌盘上的赔率，而是为了在明日日落之前，能够堂堂正正站在决赛的名单之上。
因为冬至那天正午的决赛擂台，是全城距离四万民众最近的核心，亦是抵御狂暴大潮的最前沿战位。他必须站在那里。
就在大厅灯火渐熄的同一时刻，城郊废窟群的地底最深处，九条猩红的主脉刻槽已被浓稠的血水彻底填满。
暗红色的洪流自第九条主脉末端缓缓漫过，与第一条的源头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处——整座方圆百丈的庞大血阵，在这一刻彻底合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巨大圆环。
阵纹自内而外层层点亮，散发出一股介于鲜血与炽火之间的沉寂光泽，宛如一颗沉睡已久的庞大心脏，开始平缓而有力地搏动起来。
一搏，一搏。
执灯的教徒跪伏在阵盘旁瑟瑟发抖。两年来他亲眼目睹这座大阵被精血一点点喂大，可直到今夜，它才不再像一件东西，而像一头睡了很久、刚刚翻了个身的活物。
黑暗深处，一个沙哑低缓的声音幽幽回荡，似叹息，又似宣判：……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