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白天。
医馆病房里,二柱正梗着脖子闹着要强行出院。
大夫都亲口说了俺能下地走动!小伙子站在病榻旁,胸膛上厚重的绷带已经拆了大半,正一边往身上套着粗布外衣,一边跟铁叔红着脸较劲,淘汰赛俺必须得去!冬至那一天的大阵仗,俺更不能落下!
铁叔黑着一张老脸,抬手一巴掌将他按回床沿上:你去凑什么热闹?跟人提刀拼命啊?肺管子上挨的那道豁口才刚长合皮肉!
二柱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俺不跟人拼刀,俺去守大门总成吧!堡楼那边不是要拨二十个人严密守备么,俺去顶上一个名额!雷哥的亲妹妹可就在里头待着呢!
铁叔原本要脱口大骂的粗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老猎人狠狠瞪了徒弟半晌,最后重重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准了他拿盾守门,勒令他把刀留下。
二柱顿时喜笑颜开,脆生生应了一声。
戴着夜枭面具的暗雷斜靠在门框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铁叔转过身来,满脸如刀刻般的褶子舒展了些许:对了,家宴的那桩事。
暗雷平静应道:我一直记着。
这回是真真正正定下来了。老猎人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等决赛打完,二柱这浑小子也能满地乱蹦了,咱把三顿席并作一顿办——欠了两个月的酒,欠了一个月的席面,再加上庆贺你夺下冠军的庆功宴!
半仙昨儿已经起过卦签,说是冬至后三日,宜大宴宾客。
你小子这回可别再给老子放鸽子了,这都已经是第三回改期了。老猎人指着他,俺闺女前两天撂下狠话,再改期她就不做拿手的糖醋鲈鱼了,改上一大盆水煮白菜。
黑斗篷下传出一声低低的轻笑:那可不成。
铁叔重重哼了一声:老子也觉得不成!
出了医馆,头顶的日头已然偏西。林熠卸下面具换回校服,绕道去了一趟云霄高中。
路过西阁水榭时,他的脚步微顿了一下。
姜洛霜正静静坐在水榭临窗的老位置上。女孩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笔记,可握在指间的笔却迟迟没有落墨。
听见门廊下熟悉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白纸顺着桌面推了过来:你来得正好,把账结一结。
林熠低头扫过,纸上一行行字迹端正清秀:
第一场规则与人心孰先;第二场天赋与勤勉之辩;第三场世家门第之利弊;第四场何为真正的强者;最后一行还添了小注,补充陈述一次,题目待定。
整整四场零一次。姜洛霜神色清冷,决赛大比之后开始兑现,一周两场,这是你欠我的。
林熠拉开椅子坐下说你倒是记得分毫不差。
姜洛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缓步行至窗边:我讨债向来清清楚楚。明日连战三场,孟千钧那一记开山重锤,切记莫要正面硬接。
还有,叶疏桐拔剑的时候,眼睛绝不要盯着他的手腕,看他的双肩。手上招式能虚晃骗人,骨架肩线骗不了人。
林熠有些意外地问她怎么连这种细微习惯都摸透了。
姜洛霜转过身来,清亮如水的眸子凝视着他:我说过,我把十六个人的实战录影全部复盘过一遍。林熠,决赛之后的那四场辩论……你若是敢食言不来,我绝不会去青石巷堵你。
我就一个人在西阁这里一直坐着,每周三,每周五。
蓝色的裙裾在门槛的光影里轻轻一掠,她抱着笔记快步穿过长廊。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飘荡回来,极轻却极重:所以明日,你必须赢。
入夜之后,猎杀者协会地下演武场。四壁的油灯仅仅点亮了昏暗的两盏。
再来!
后半夜凛冽的冷风从场边的通风缺口呼啸灌入,卷起满地的碎沙。演武场正中央,一袭贴身黑革猎装的沈倾城与披着黑色斗篷的暗雷相对而立。
暗雷单膝跪地撑住身子,右肩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这已是他今夜第七次被那柄凌厉的皮鞭狠狠抽翻在地。
站起来。沈倾城收拢鞭梢,我说过,高阶强者的护体魔能绝非铜墙铁壁。它更像是一层会呼吸的皮壳,懂不懂什么叫呼吸?
三阶魔导师的护体魔能,若是时刻全功率铺满周身,魔能消耗如开闸放水,谁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所以在实战搏杀之中,护体魔能永远是随心而动的——哪处要挨打,魔能便往哪处疯狂汇聚。
就比如我方才这一鞭全力抽出去的刹那,我左侧肩、肋、膝三处的护体魔能瞬间薄弱下去,大半力道全调集到了右臂与腰肢。你要抓的,就是这稍纵即逝的一瞬空当!
沈倾城向后退开三步,再次出鞭攻其左侧,命他死死盯住下盘动作。
长鞭破空呼啸而出,暗雷这一次寸步未移,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她的下盘。
黑革皮靴的尖端在碎沙中微微碾了半寸,重心猛然向前下压——腰、肩、臂瞬间连成一条发力的直线,而她左侧的身躯在这一刹那出现了肉眼难辨的空虚。
暗雷骤然抬手制止,左肋靠下三寸,你出鞭的瞬间,那一处是空的!
沈倾城利落收鞭,眼角明艳的泪痣泛起压抑不住的赞许:终于看准了?记住这个破绽,往后对上二阶强敌,你能平白少挨三成的毒打。这在道上叫换气口,境界越高换气口越小,三阶强者的换气口不过半息,四阶强者更在一眨眼之间。
暗雷随口追问神座强者的换气口在何处,沈倾城失笑道:神座境早已言出法随,护的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大道法理,哪来的换气口。
紧接着,沈倾城在沙地上勾勒出三个圆圈,开始传授高阶魔法的连发精义。
高级魔法的连环轰击,其间必然存在致命断层。引动魔能、构建法阵模型、出手释放,这三个动作构成了三道无法抹平的缝隙。
当初在黑风峡,衔烛强行踏入三阶后的三刀之所以看似浑然一体,是因为他动用了唯有三阶以上才能施展的之法——劈出第一刀时,第二刀的魔能已然在经脉中暗自成型。但叠构之术至多不过三重,第四刀挥出之前,他必须强行回气停顿一次。
倘若你能扛过前三刀不死,第四刀之前的刹那空隙,便是你反败为胜的唯一生门。
暗雷若有所思。黑风峡那一夜衔烛斩出第三刀后,周遭狂暴的威压确实出现过微弱的一丝松动,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竟是三阶强者的命门所在。
最后一样保命手段,防备踏空御行之人。沈倾城神色变得格外严峻,叶疏桐眼下尚且做不到踏空,充其量只是风系的高阶瞬步;可冬至那一日你极可能遭遇真正能凌空虚渡的邪道巨擘。
踏空者看似占尽天时,实则最忌讳下盘悬空——人在半空无从借力,每一次变向都要狂耗魔能强行喷射。你在地面与他对战,只要死死压制不让他落地借力,他的魔能池消耗会远快于你。
暗雷追问若对方仗着飞行优势在半空远程轰杀该当如何,沈倾城斩钉截铁道:那就用你那只手把他硬生生拽下来!全沧海想要把一个踏空的三阶强者强行扯回地面,除了大威力的远程禁咒,便唯有你掌心的引力重力。你这身本事,天生便是御空者的克星。
苦练至后半夜,两人皆是大汗淋漓。
沈倾城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随手抛过来一只皮质水囊,暗雷抬手接住,摘下夜枭面具仰头痛饮。
月光照亮了少年十六岁清俊的面庞。沈倾城看着他,忽然轻声问道:你那一招圣裁,能给姐姐看一次吗?
林熠顿了顿:这里不行,太亮。
……有道理。她笑了一声,随即敛住,那你告诉我,全力出手要抽空多少底蕴?
林熠放下水囊坦言:七成魔能池。聚魔玉加上自身的三倍回速,半小时能回四成,恶战之中仅能施展一次。
沈倾城凝视着凌乱的沙地,良久未语。
夜风摇曳着两盏残灯,她缓缓抬起头认真嘱托:暗雷,冬至那一日答应姐姐一件事——无论局势有多凶险,千万别一个人去扛那最后的一棒重担。
林熠沉默了片刻,平静应道:尽量。
沈倾城抬起手作势要敲他脑门,手悬在半空最终化作重重一拍:算了,你要是满口答应,那便不是你了。
九年前老雾教我挨打时也是在这么个演武场,他说缉查这一行挨打的时候远多过出手的机会,必须学会如何活下来。我当年不服气问他何时才轮到我出手,老雾只说了一句话:等你身后真正有人站着的那一天。当年我不懂,如今我全明白了。
走出地下演武场时天色已近黎明。
沈倾城驻足仰望苍穹,今夜的天空晴朗得极其反常,浩瀚的夜幕之上一颗云彩都没有,密密麻麻的繁星璀璨夺目。
在荒野猎人代代相传的古训里,最晴朗宁寂的深夜,往往正是滔天风暴降临前最致命的伪装。
天上一颗云都没有,海上亦是一丝风都没有。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劫,已然悬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