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兽群终究没有直接冲击营地。
它们只是步履匆匆地掠过,一群接一群踩着惨白的月色漫过棱线,发了疯似地向南面的海边倾泻。待到半仙数完第七拨狂奔的兽群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不占地盘,不猎食,也不自相残杀。老神棍眼眶熬得通红,干瘦的手指死死掐着罗盘,几十个素来死斗的族类挤在同一条山道上狂奔,这绝非寻常的迁徙,分明是在逃难。
车队随之加快了行军行程,然而该来的险情,终究在第三天午后轰然爆发。
尖锐凄厉的骨哨声骤然撕裂了午后的沉寂,半仙吹出急促而变调的长音——正前方遭遇大群妖兽正面冲击!
商路前方的丘陵背坡上,烟尘遮天蔽日。率先漫过山坡的是黑压压的风狼群,紧接着是挺着尖锐獠牙的棘背野猪、本该在岩窟深处冬眠的沙岩蜥,甚至还夹杂着数头身躯庞大的暴躁铁背熊。这些在荒野中老死不相往来、甚至互为死敌的族群,此刻混作一股狂暴的泥石流,赤红着充血的兽瞳朝车队直冲而下。
结环形车阵!弃不了车,全员御敌!郑铁山的暴喝声如雷鸣般在旷野上炸响。
四十多辆沉重的大车在急促的鞭梢催促下轰鸣转向,首尾咬合围成一堵厚重的木墙。哑姑以精熟的手法稳住躁动嘶鸣的挽骡群,二柱扛着重型塔盾哐当一声死死卡在车阵唯一的防御缺口处。年轻盾手脸色惨白,握着盾把的手臂剧烈颤抖,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恐怖的兽潮冲击。
二柱!铁叔一脚踏上车辕,手中沉重的阔刃重刀悍然出鞘,看好你的缺口!师父就在你背后!
二柱咬牙狂吼应道。
轰的一声巨响,汹涌的兽潮结结实实撞上了车阵!塔盾在暴怒的风狼撞击下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二柱双脚在泥沙中向后滑出半尺,双目充血,咬紧牙关死不退缩。
暗雷立在车阵中央最高的盐包顶上,十指凌空大张。以车阵为中心,二十丈方圆的重力场轰然铺开!冲在最前方的风狼凌空扑至半空,宛如猛然扎入了泥泞深潭,前冲的凶势骤然凝滞;皮糙肉厚的棘背野猪四蹄深陷骤增数倍重力的泥地中,寸步难行;十指如操纵无形丝线般凌空变向,十处重力点精准下砸,硬生生将狂暴的兽潮锋线在车阵三丈开外按成了一锅翻滚的烂泥。
好手段……车辕上的郑铁山看得眼皮狂跳。他在荒野上护送商队三十年,见过法师布阵、挖陷坑、放火烧荒,却从未见过仅凭一人之力便能隔空镇住整条兽潮锋线的强横控场。
正面锋线被强行阻滞,剩下的便是一场有条不紊的屠戮。
半仙的卦签灌注魔能化作利刃,专钉妖兽双目;铁叔的重刀势大力沉,挥砍之间血肉横飞;二柱死死顶住塔盾,撞击声沉闷如雷。
二柱!注意左侧!一头凶悍的风狼自侧方跃上盾沿,二柱身形一僵,手中的短矛慌乱捅出却刺偏了方位。
看它的肩胛!凶狼扑击之前,双肩必定先沉!铁叔的吼声自背后砸来,人却没回头,他对自己的经验有着绝对的自信。
风狼二次腾跃的刹那,双肩骤然下沉,二柱眼中闪过一抹狠劲,短矛顺着师父指点的轨迹全力扎出!噗嗤一声闷响,矛尖精准刺穿狼喉。二柱浑身颤抖着滑坐在地,胃中一阵翻江倒海,扭头哇地大口呕吐起来。
吐出来就痛快了!铁叔豪迈大笑,回手一刀斩落一头狂躁的野猪,头一回见血还能把矛刺直,你小子比老子当年出息得多!
而越过外围防线的凶兽,迎来的则是沈倾城凌厉狠辣的黑革长鞭。
三阶强者的魔能举重若轻,风刃裹挟着鞭影如毒蛇吐信,精准绞断铁背熊最坚韧的颈骨。沈倾城身姿在车顶间轻盈穿梭,甚至饶有兴致地与车阵中央的少年打起了配合——长鞭一抖卷住一头重装野猪,隔空甩向中央:小家伙,接住咯!
半空中的野猪被骤降的重力场稳稳接住,重重砸在刚爬起身的岩蜥背上,两声闷响化作一处。
沈倾城冲着盐包上的身影眨了眨眼,而暗雷脚下的重力场已然极其默契地提前铺展在下一处落点之上。
战局眼看大定,暗雷十指连弹催动重力压制正面,全部心神皆系于前线——
就在这一瞬间,脚下的盐包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异动。
并非来自正面的冲撞,而是自地底深处传来的剧烈破土声!身侧沙土轰然炸裂,一头体型庞大的潜沙岩蜥破土而出,狰狞的巨颚大张,直取暗雷腰肋!正面重力收势不及,变招已然慢了半拍!
小心!
一只蒲扇般粗糙的大手猛然拽住暗雷的斗篷,生生将他向后扯出数尺!
利齿在身前险之又险地咬空,合拢声令人牙酸。下一瞬,铁叔的阔刃重刀带着凌厉的狂风呼啸劈落,干脆利落地将巨大的蜥蜴头颅斩落尘埃。
老猎人甩去刀刃上的污血,小臂上被利齿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咧嘴笑道:同你说过什么来着?游击位距大车只留三步,你立在车顶上,离地足有五步之高。
暗雷立在原地,凝视着老猎人臂弯处不断涌出的鲜血,喉头微动:铁叔……
打完再谢!郑铁山毫不在意地挥刀转身迎向残敌,嗓门洪亮,这笔账先记着,回城之后拿好酒来抵!
到了日落黄昏时分,残存的兽群突然如潮水般退去。这并非被斩杀溃散,而是眼眸中的狂躁暴虐毫无征兆地骤然中断,残存的妖兽如梦初醒般调转方向,仓皇逃入丘陵深处。
清点战场,斩获各类兽尸一百六十余具,商队无一人身亡,仅三人受创,货物损耗不足一成。盐帮管事激动得连连点头致谢,甚至当场表示要为铁刃队与暗雷向总舵请赏加码。
沈倾城用短刃挑开风狼的眼睑,幽绿的瞳孔深处,暗青色的细密血纹正随着生机断绝缓缓消散,然而剖开多具兽尸,颅骨深处干干净净,并无骨符寄生。
这批凶兽并非受骨符操控,而是被某种恐怖的东西自大海方向一路往陆地深处驱赶。郑铁山蹲下身,抚摸着消退的血纹,神色凝重,而且在驱赶途中,还被喂食了催发凶性的邪药。
收拾营地的间隙,暗雷独自蹲在岩蜥残骸旁默默推演。泥沙厚土阻隔了地底震颤,车队的喧嚣又盖过了细微动静,成为重力感知的盲区,今日若无铁叔舍命相拽,后果不堪设想。他在心中暗暗完善应对之策:往后作战,需在脚下泥土深处预先铺设一层极其微薄的重力感应薄膜,一旦有异物破土,便能第一时间察觉——他将这道防线定名为。
荒野的第一堂实战大课,学费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这份救命之恩,他比谁都记得真切。
夜幕降临,营地中央的篝火比往日烧得格外旺盛。
大难不死的猎人们围坐畅饮,老酒醇厚,话匣子彻底打开。铁叔端着陶碗,将滚烫的烈酒一碗接一碗洒向焦黑的沙土,低声念叨着早年间埋骨荒野的老伙计们的名号。、、,一个名字对应着一碗清冽的烈酒。
沈倾城抱着酒坛静坐火旁,同样默默倒满一碗烈酒倾洒在地,两人隔着跳动的火光碰了碰碗沿,尽在不言中。荒野上的猎人都明白,有些沉重的过往,只能就着烈酒咽回腹中。
这一次,暗雷没有孤身退守在阴影边缘。
二柱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坐在身侧比画白天的战况,哑姑递来盛着热汤的木碗,半仙的算卦签被铁叔笑着拍开。不知谁递过来一串烤得焦黄流油的兽肉,火光暖融融地映照在冰冷的面具上。
听着耳畔粗粝却真挚的喧闹,林熠心头泛起一丝久违的温热。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的猎队出发前,大伙也是这般围着篝火说笑畅饮。原来他并非天生习惯冷清,只是漫长的岁月里,没有别的人群为他敞开怀抱。
小子,郑铁山带着一身浓郁的酒气用力揽住暗雷的肩头,待回了沧海城,定要来家里吃顿热饭!让叔给你露两手厨艺,也顺道让闺女见识见识什么是总榜第二十九的大高手!她要考预科,你正好指点两句!
暗雷感受着肩头沉甸甸的力道,轻声应道:好,一言为定。
后半夜,暗雷接替值守末岗。
营地内鼾声起伏,夜风猎猎。他独自立在最高处的大车顶端,遥望东南方向沉寂的大海。漆黑如墨的海平面在漫天繁星下微微起伏,宛如一头蛰伏在无底深渊中的可怖巨兽,伴随着大潮的节律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呼吸。
距离冬至的那场鬼门大潮,只剩三十八天。
他忽然极想回到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巷,看一眼灯火下伏案苦读的苏小可。
黑暗中,远处哨位上传来二柱以骨哨吹响的轻柔颤音——。
暗雷取下腰间的骨哨凑至唇边,回以悠长的一鸣。微弱的哨音穿透寒冷的夜风,在沉睡的营地与跳动的余烬上空回荡开来。
我在。
弟兄们都在。
至少今夜,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