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清晨,天色尚未破晓,猎人协会集结场上已是一片骡马嘶鸣与车轮碾轧的喧嚣。
盐帮的冬储车队足足由四十多辆沉重的大车组成,粗麻包扎的粗盐、耐储的粮谷与一桶桶黑沉的灯油码放得整整齐齐,那是沧海城周边七座大镇捱过漫长寒冬的命脉物资。护航的编队阵容极为扎实:沈倾城亲自领队督导,老牌铁刃队打头阵开道,暗雷负责游击策应与全场控点,另有两支精干的丙级小队负责殿后照应。
暗雷抵达集结地时,一个铁塔般的魁梧身影正蹲在头车旁,粗糙的大手正逐一捏紧车轴的铁销,手法极其老到。
老者络腮胡黑白斑驳,自左脸眉骨直划至下颌的陈年刀疤显得格外凶悍,油亮的旧皮甲磨损得厉害,身后斜背着一柄厚重开刃的阔刃猎刀。正是铁刃队的当家队长,郑铁山。
老猎人检查完最后一副车轴直起身,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将暗雷自头至脚打量了一圈。那目光毫无挑衅,犹如老木匠审视新料子是否吃得住千斤重压。
你便是暗雷。郑铁山嗓门洪亮如铜钟,渠里那桩差事,干得利落。
话锋一转,他蒲扇般的大手隔空点了点暗雷的脚下:不过你这站位,差了火候。
暗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落脚处。
车队行进时,游击位需距车列三步之遥,你此刻足足站出了五步。铁叔言语干脆利落,三步之内,若有妖兽扑向大车,你只需一步便能挥刀截击;若是五步开外,你非得跨出两步不可。在凶险的荒野上,慢上这一步,丢的往往便是一条人命。
他接着指了指暗雷的装束:还有这件过膝的黑斗篷。在城里遮面尚可,到了荒野的荆棘密林里,随便挂住一截枯枝就会让你身形凝滞。塞进腰带里去。
暗雷沉默片刻。自注册成为猎人以来,旁人看向他的目光无非是惊叹、敬畏与探究,还从未有哪位长辈这般直截了当地指出破绽。但这番敲打字字切中要害,他顺从地弯下腰,将长长的斗篷下摆利落掖进皮质腰带中。
郑铁山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豪迈笑道:听得进劝,在荒野上才能活得长久。
铁刃队的其他成员陆续就位。
副手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颌下一缕山羊胡,腰间挂着精铜罗盘与泛黑的卦签,专司斥候与观象。据说他只需嗅一嗅风里的湿气便能预知数十里外的雨雪,铁刃队三十年零阵亡的名头,有一半归功于他敏锐的鼻子。
扛盾的二柱是铁叔新收的徒弟,二十出头生得敦实憨厚,背后斜挎着厚重的巨大塔盾,见到名声大噪的暗雷时紧张得同手同脚:雷……雷哥好!
还有负责驭骡的哑姑,身形矫健利落,虽口不能言,一双巧手却能让最暴躁的挽骡驯得服服帖帖。她冲暗雷比画了个利落的手势,铁叔在一旁笑着翻译:她说你步法学得极快,比二柱那夯货强出不少。
二柱闻言委屈地哀嚎了一声,引来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
暗雷立在笑声边缘,心头微微一动。在残酷的荒野里,这支队伍彼此交付性命的默契与温度,远胜过单纯的雇佣关系。
沈倾城迎着初升的晨光漫步而至,冲郑铁山扬了扬下巴:郑铁山,三年前在北线雪原,你可还欠姐姐一壶烈酒。
记在账上,忘不了!铁叔爽朗大笑,转过头却对暗雷低声交代道,沈大官人言行虽看似随性,手底下的真功夫却极硬。三年前北线商队遇险,是她孤身一人顶着暴风雪将所有伤员全数背回来的。到了危急关头,尽可放心将后背交予她。
暗雷微微颔首:明白。
西线商路沿着起伏的海岸线一路向西蜿蜒,白日疾行,夜间扎营,行程预计整整三日。对于习惯了单打独斗的暗雷而言,这趟护航宛如一场扎实的基本功洗礼。
行军讲究。瞧见前头头骡踩出的辙印没有?铁叔走在侧前方,鞋底轻点地面示范,脚踩在辙印里走。头骡走过的地方,软泥坑、暗坑和埋着荆棘的土窝子都已被试探过了。自己盲目开路的,那叫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警戒讲究。扎营布防时火堆摆成三角,守夜人宿于火光阴影之外。铁叔用刀鞘在泥沙上勾画,睡在火光正中央无异于给夜行凶兽当活靶子。换防叫醒同伴必须伸手拍击,绝不可出声呼喊,免得惊动数里外的妖兽。
更为要紧的是魔能的。行至次日下午,草丛中窜出一条凶悍的土狼,暗雷抬手便欲施展重力镇压,手腕却被铁叔一把按住。老猎人俯身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随手甩出,正中狼头,土狼哀鸣一声落荒而逃。
荒野里魔能是搏命的底牌,不可随意挥霍驱赶杂兽。能用石头的用石头,能用拳脚的用拳脚。真到了生死一线的关头,气海里多留出的一丝魔能,便是保命的棺木钱。
此外还有铁刃队特有的骨哨暗号:一长声代表集结,两短声代表分散,三短一长代表弃车保全人员,更有那一记宛如夜鸟轻鸣的轻微颤音——。
失散在暗夜里,隔上半小时便吹响一声。只要听见回音,就知道弟兄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回应。铁叔郑重叮嘱。
暗雷将这些浸透了老猎人鲜血与岁月的规矩一一记在心底。
荒野沿途的景象,也在无声印证着某种不安的预兆。
次日正午,车队行经临海的枯石渔村。村落空无一人,屋舍俨然,渔网犹在,唯独户户门扉紧锁。村头老槐树下,仅剩一名收拾行囊的独眼老渔夫。
老丈,乡邻何在?盐帮管事上前探问。
全走空了,投亲的投亲,逃难的逃难。老渔夫头也不抬地捆扎被褥,海里的动静全乱了套。老汉捕了五十年海货,头一遭遇到下网整整十日空无一物。鱼虾蟹鳖全逃了个干净,连海鸟都不再落这片滩头了。生灵比人敏锐,生灵皆遁走的大凶之地,凡人哪还敢多留。
车队再度启程,沿途陷入了异样的沉寂。鱼群遁逃,鸟兽散尽,海面虽然看似平稳如镜,深水之下的暗流却似在死死注视着岸边。
第二夜扎营,轮到暗雷与铁叔值守下半夜。
篝火噼啪作响,海风卷着刺鼻的咸腥气息自崖壁下涌上来。铁叔往火堆里添了枯枝,自怀中摸出一只磨得发亮的扁平铁盒,小心翼翼展开一张折叠工整的纸页。
闺女在内城魔导预科的考评单。老猎人满脸自豪,粗糙的手指抚过名次,笑得皱纹舒展,年级第十一名,只差一名便能闯入前十!先生赞她水系亲和极佳,将来考取高等学府绝无悬念。
暗雷凑近望了一眼,纸张边角早已起毛,显然被反复翻看了无数遍。
孩子她娘走得早,我一介粗人只会提刀杀妖。铁叔将纸页细细收拢,语气温和而坚定,再拼上三年,攒够在内城置办一座小院的积蓄,我便彻底挂刀封刃。白日接送闺女求学,夜晚好生为她做饭,这碗刀口舔血的饭食便算吃到了头。
火堆另一端,抱着罗盘假寐的半仙忽然睁开双眸,喃喃低语:白露不退潮,寒冬不见霜,老黄历上这叫鬼门年景,六十年一逢。晨间占卜三度,卦象皆为坎上坎,水势滔天之景,今冬注定不安宁。
铁叔笑骂一句老神棍,添柴的手却微微一滞,往南边黑沉沉的海面望了一眼。转头见暗雷凝视着跳动的篝火,他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多大了便出来混迹荒野?家里人知道不?
暗雷沉默以对,只低声道了一句:我认识的一个丫头,冬月里也考预科。
妹妹吧。铁叔笃定地笑了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落在暗雷肩头,放心,预科考核看重的是根骨与韧劲,心眼实的孩子都差不了。干咱们这行的,搏命挣得是给活人享用的温饱。倘若连这层念想都忘了,钱就白挣了,命也白搭了。记住喽:荒野上,活着回来才算赢。
暗雷握紧怀中的骨哨,低声应诺。
后半夜,阴风骤变。大车周围的骡群不安地刨着蹄子,低沉的嘶鸣在夜风中渐渐传开。
北面险峻的山脊线上,借着惨白的月光,密密麻麻的兽影宛如决堤的黑水,正以极其慌乱狂躁的姿态漫过山岭,杂着沉重的蹄声、爪声与肚皮擦地的窸窣声,疯狂向着南面的海域倾泻狂奔。
戒备!铁叔霍然拔出重刀,嗓音紧绷如弦。
暗雷霍然起身,重力感知瞬间铺开。山脊后方奔涌而至的不仅是单一族群,狼群、野猪、巨蜥等多类互不相干的妖兽混杂在一处,践踏着泥土,不要命地朝着海岸狂奔。
营地另一头,半仙怀里的罗盘指针狂乱打转,卦签哗啦啦散落一地。老神棍盯着黑沉沉的大海,喃喃自语:坎上坎……哪儿都是水……
老猎人凝视着那诡异的兽潮,握刀的指节泛出惨白,声音干涩发颤:我在这条商路上走了三十年,这般时节……兽群绝不该向着海边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