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航队回城那天,盐帮在协会正门前足足放了一小时连响大鞭炮。
七个村镇的冬储物资全须全尾保住了,整支车队硬是没撂下一个活人,这在海潮频发的坏年景里,是实打实能拿出来夸耀的硬功夫。
赏金结算给得极痛快:护航大单依约翻倍,暗雷独分了三万二;一百六十多具变异兽尸的皮张、獠牙与兽核成色极佳,归在他名下的分成又是三万五。此外还有灰蛇案的收尾:官府对七处据点与义庄一案的联合剿匪赏格,走完层层文书批复下来,不多不少,正好四万一。
各路护航猎人准备散伙回家的当口,郑铁山提着两坛新开泥封的老酒堵住了他,不由分说把其中一坛硬塞进他怀里:护航的彩头,见者有份,不许跟叔推辞!
老猎人搓了搓粗手,神情难得带上几分局促:还有个正经事,吃饭那桩事叔琢磨过了,干脆定在我家丫头测评完那天。她考完试你来家里,咱爷仨好好摆上一桌,一来庆功,二来……你顺道给她讲讲考学府的门道。
冬月十五,千万别记岔了!
冬月十五。暗雷心头微动,正好与小可的初中部测评撞在同一天。
他抱紧沉甸甸的酒坛应承下来,冬月十五,我准时到。
一言为定!郑铁山咧嘴大笑,蒲扇大手拍得他肩头骨节一阵发麻。
三笔重赏落袋,暗雷把自己反锁在租来的账房隔间里,就着油灯拨了半宿算盘。
算盘珠子噼啪脆响,凝魂露基金如今结结实实摸到了十六万的大关。这个数目他没敢对任何人讲,说出去没人会信——一个平日靠打零工糊口的学生,短短三个月竟能攒出十六万巨款。
比起拍卖行里那个高不可攀的数字,这点积蓄仍差着大半截,但他记得真切,一个多月前自己这只钱袋里,翻来覆去也只有打零工换来的几张皱巴巴的零票。
再有两单大的。他伸手掐灭灯芯,在黑屋里对自己低语,这笔账就该平了。
钱袋子鼓了,体内源核的伙食立刻升级。当夜,特级修炼室的青石地面上,二十四枚凡阶源晶整整齐齐摆成两道圆环。
这一次的破境与当初跨入中期截然不同。没有强冲关隘的滞涩,也没有气血翻腾的凶险。
一路护航的实战磨砺、十指分控重力的极限施展、生死关头一次次将气海彻底榨干的压榨,早已把后期的门槛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随着源核将所有源晶的精纯魔能吞吃殆尽,反哺出的力量温吞吞漫过气海经脉,如同春水涨过干涸河滩,悄无声息便把那层阻隔浸透了。
一阶,后期。
林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第一时间探查精神世界的最深处。
整片识海安安静静。那道曾经在冥想深处若隐若现的冷漠视线,这一回并未降临。
他若有所思地收拢气机。觉醒是无中生有,中期是破壁而入,两次都是惊雷般的剧烈跃迁;这一次水到渠成,波澜不惊。深渊里的诡异存在,似乎只会在气海掀起狂暴惊雷时被惊动。
一个念头随之落定:往后的每一次破境,都必须这般细细水磨,磨到瓜熟蒂落,绝不逞强硬来。宁可进境放慢三分,也绝不做惊雷。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学着在那道看不见的目光底下,弓着腰收敛锋芒前行了。
境界稳固,气海之中自然演化出两式崭新的法门。
第一式,属于神圣雷霆的手段——[金雷·狂涌]。
过去的疾光如同一柄尖锐的长针,如今的狂涌则化作了席卷的奔浪。魔能运足双臂推出,金色雷潮呈扇面呼啸泼洒,瞬间覆压身前三丈!
修炼室内排列的十具测试傀儡在雷潮拍击下齐齐炸响,表面防御魔纹过载崩裂,白烟滚滚。单点的针有了,成片的浪也成了。往后再遇上狼群那类密集凶兽,不必再十指逐一锁定,一道狂涌横推过去,便是一片焦黑。
第二式,则是时空重力的新招——[重力·斥壁]。
心念微凝间,身前三尺的虚空骤然坚实,一面无形的斥力屏障凭空筑起。碎石砸上去被弹开,泼水撞上去化作水雾;他试着运力一拳轰出,拳锋在离壁半寸处被绵密的斥力硬生生挡回,反震得整条胳膊发麻。
能挡正面劈砍,贴着敌人脸面展开时亦能当铁锤硬砸,攻防转换全在一念之间。
练到兴头上,他顺手试了一记怪异的组合:先推一式[金雷·狂涌],紧接着在雷潮前方两丈处立起斥壁。
轰隆一声沉闷震响!扇面雷潮撞上无形之壁,竟被整面弹了回来,雷芒反向覆压!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急闪半丈才躲过余威。
雷潮前涌,障壁封路,余威回卷。若与强敌缠斗,先以正面雷潮压迫,再借斥力壁将残雷当头拍回,腹背受敌无处遁形。
他给这手组合起了个名字,记进随身的小本子:雷返。
林熠摸索推演到后半夜,把两式新法的门道吃透才收功。看着掌心明灭的金芒,他想起铁叔在篝火边说的那句粗话:池子里多存下的每一滴魔能,往后都是保命的棺材本。
如今他的底子,总算是又垫厚了一层。
不仅是暗雷在变强,他在云霄高中里的日子,也开始起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教务处的月度摸底。当测灵仪光柱稳稳停在一阶中期的刻度线上时,负责记录的教官手腕猛地一抖,毛笔差点戳翻仪器。觉醒不满三个月的新生达到中期,云霄建校六十年从未有过。
这还是林熠在测试台上刻意压制后的结果。测灵仪测的是瞬间调动的魔能输出,按感应石时收敛气海只放三成,读数便只显三成。
这门藏拙的手艺他练了半个月,掌控得极熟:在学校师生眼里的林熠,永远要比真实的林熠慢上整整一拍半。这一拍半的差距,正是天才与怪物之间最坚固的安全屏障。
消息根本捂不住。不出三天,教导主任张大山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帖子。
自个儿瞧瞧吧。老教官冲桌角扬了扬下巴,学监的考察函,世家的客卿聘书,商行的赞助文契,还有一份姜氏主家的宴请。
张大山从底下抽出一张洒金红帖,神色有些哭笑不得:城西周家送来的,给他家闺女递的问名帖。我都替你挡了,学监那边我报的是根骨特异须静修,世家商行按校规不许回绝。至于问名帖——我说你命格带雷,克婚。
林熠抱拳行礼:多谢主任关照。
少跟我扯虚的。张大山走到窗边,望着操场上练基础法阵的学员,声音放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比谁都懂。我只提醒一句,你长得太快了,快到我这把老骨头快要遮挡不住了。
将来去了龙京那等地方,头顶没了遮挡,风雨都得自个儿扛。趁现在,把根往深处扎稳点。
林熠看着那个魁梧的背影,深深躬身。
图书馆西阁如今也成了清静去处。不知从哪周起,姜洛霜每逢自习便提前到场占下临窗长桌两头,一边放书包,一边压着厚厚的《元素法理通论》,抬眼一扫便能让试图靠近的学员知难而退。
她还留手抄笔记。林熠每次落座,面前摊开的纸页上都工整写着典籍摘抄与推演,末尾常缀一行小字:此处存疑,周五辩。
上周五辩的是高频元素的相性壁垒。姜洛霜引经据典三段论环环相扣,把林熠凭实战得出的论断驳得节节败退,最后用原注一锤定音。
实战派,服不服?少女合上书卷下巴微扬,清亮的眸子亮若寒星。
林熠答得干脆。
她矜持点头,唇角却悄悄翘起半分,低头飞快记下一笔,像个赢了糖的孩子。
旁人起哄冰山融了,被她冷冷一句学术记录冻得缩脖子逃跑,只是转身时耳根那抹薄红藏在发间久久未退。唯有林熠清楚,这一个月她的寒毒没再大发作,日复一日微弱金雷的温养,像冬日暖阳照着冻土,总算能让她睡上几个安稳觉。
放学走出校门,苏小可正踮脚站在门柱边张望,看见他立刻蹦跳着扬起一张硬纸条:哥!通知单发下来啦!
初中部魔法预科测评,定在冬月十五。
先生说我模测全班第三!小可仰着小脸掰手指,正式测评进了前十就有五百块奖学金,还能提前选预科的元素课呢。
她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期盼道:哥,我要是考好了,是不是就能早点觉醒帮你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熠揉了揉她的发顶,嗓音温和:能,不过功课再紧也不许熬夜。
好耶!苏小可欢呼一声,雀跃着小跑在前头带路。
林熠跟在后头,凝视着前头轻快的小身影,心头却泛起一丝不安。一个魂息孱弱的丫头,模测能拿全班第三?温老那句底子大得邪门在耳边回响。
冬月十五。上午陪小可应试,傍晚去铁叔家赴宴,一个姑娘奔前程,一个姑娘等客人。离冬至鬼门潮还有整整一个月的富余,时间宽裕,但愿只是自己多虑了。
哥!快点呀,今晚王婶教我焖了酱骨头!小可在巷口用力挥手。来了。林熠加快脚步,把那份不安暂时压回了心底。